林建国带回来的那条面包车线索,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还没找到锁孔的锁里。
高远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在三个地点之间反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太小,林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很想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地图前面去看一眼。
但她忍住了。
高远已经对她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注意,她不能再做出任何超出六岁孩子正常行为范围的事情。
“建国,”高远转过身来,“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没……没事,怎么了?”
“陪我跑一趟。”
高远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滨河小区附近有个城中村,叫八家子,那一带全是平房和出租屋,住的都是外来人口。胡丽丽通话记录里那个基站定位就在那一块,我想去实地看看。”
林月知道八家子。
那是铁城最大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平房和简易楼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
那个地方住着几千号外来人口,干啥的都有,收废品的、卖菜的、送外卖的、搞装修的,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铁城警方每年的清查行动,八家子永远是重点区域。
原始时间线里,这个案子和八家子有关系吗?
林月拼命回忆父亲讲过的那些碎片,但关于八家子的部分始终是模糊的。
父亲只提过一个词——“那个地方太乱了,谁都不认识谁,住了几年都不知道隔壁是干啥的。”这句话也许就是在说八家子。
“我也想去。”林月脱口而出。
两个大男人同时看向她。
“你去干啥?”林建国皱着眉,“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天都黑了,你跟着跑什么?”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林月把声音放软,配上那张被暖气和冷风交替吹得红扑扑的小脸,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这不是演的,她是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需要待在父亲身边,不是因为她是孩子,而是因为她需要确保父亲在正确的轨道上。
林建国看着她,心软了。他把女儿从椅子上抱起来,用棉夹克裹住,叹了口气:“行,但你得听话,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
“嗯!”
高远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没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在林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片涌进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来得及亮,整个派出所的院子里灰蒙蒙的。
三个人上了车,林月照例被林建国抱在后座。
车子驶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街上的路灯一下子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路边的商铺都在门口堆了雪人,有的还挂了彩灯,快到元旦了,街上多少有了点节日的气氛。
林月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她说,“后天是不是元旦呀?”
“嗯,后天元旦。”林建国摸了摸她的头。
林月没再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2008年12月31日,后天就是2009年了。
在原始时间线里,这个案子会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发酵,第二起失踪案会在三周后发生,第三个受害者会在两个月后出现。
而警方真正把这几起案子串并起来,已经是春天的事了。
但现在,调查的进度已经被提前了至少几个月。如果她能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也许能在第二起失踪案发生之前就把凶手挖出来。
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冰棱子,车身颠簸得厉害。
林建国一只手死死抱着林月,另一只手抓着前排靠背,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
高远的车速没减,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让林月怀疑他以前经常来八家子。
“高队,你对这一带很熟?”林建国替她问了这个问题。
“以前管过这片儿的治安,”高远说,眼睛盯着前方,“八家子这地方,你白天来是一个样,晚上来是另一个样。白天看着破破烂烂的,但好歹有太阳照着,不觉得怎么样。晚上就不一样了,巷子里黑灯瞎火的,你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蹲着什么人。”
车子在一个巷口停下来。
高远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手电筒,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个更大号的。
他把手电筒递给林建国:“你拿着这个,我用手机的灯就行。”
两个人下了车,林建国把林月抱在怀里,三个人走进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墙体都是红砖裸露的,有些地方糊了一层水泥,但也已经开裂剥落了。
头顶上的电线低低地悬着,有些地方伸手就能够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煤炉子的硫磺味、泔水的酸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某个角落里。
林月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不让高远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因为在走进这条巷子的一瞬间,她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不是记忆,是一种类似直觉的东西。
她的刑侦经验告诉她,这种地方,这种环境,这种氛围,最适合做一件事——藏匿。
藏一个人,藏一样东西,藏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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