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这是她上辈子在刑侦队学会的一种思维方式——当你被一堆信息淹没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拼命去分析,而是先让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像一个浑浊的水池,让泥沙慢慢沉淀,上面的水就会变得清澈。
泥沙在慢慢沉淀。
水的表面在慢慢变得清澈。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不是轮廓,是一种感觉。
她感觉这个案子的中心不在胡丽丽,不在徐志强,甚至不在韩冰。
这些人都只是旋涡外围的浪花,真正的旋涡中心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后面。
孟凡军不敢说。
韩冰在替谁顶罪?
谁有能力烧掉一个物流公司而不被发现?
谁能让一个夜总会老板心甘情愿地替他顶罪?
谁能在警方内部有线人,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调查的动向?
林月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腿已经麻了,脚趾冻得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像两根冰棍。
她走到床边,穿上棉袜和棉鞋,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林建国以前贴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
地图上铁城的位置被林建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写着“家”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墙里。
家。
林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伸出手指按在铁城的位置上。
那个红圈里的“家”字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图下面藏着。
她用手指沿着铁路线往南划,经过省城,经过另一个省城,一直划到南方沿海的一座城市。
那是母亲打工的地方,两千多公里,绿皮火车要开两天两夜。
母亲下周就回来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个案子的事情处理好。不是因为案子跟母亲有关,而是因为她需要把全部的精力用在母亲身上。
两年后的那场车祸,她不能让它发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不是在跟她说话,是在打电话。
奶奶打电话的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儿子今天被人打了!鼻子都出血了!你当爹的也不管管!……我知道他当警察挨打是正常的,但正常的也得心疼啊!”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不听!……周末让他回来杀猪?杀什么猪!他脸上还有伤呢!……行行行,你跟他自己说!”
电话挂了。
奶奶又在客厅里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很多,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几个词——“老头子”“倔驴”“跟他爹一个德性”。
林月从卧室里走出来,奶奶正坐在沙发上剥蒜,面前的蒜瓣已经剥了半碗。
她剥蒜的动作又快又利索,指甲掐住蒜瓣的根部一捏,外皮就裂开了,再用指尖一捻,白生生的蒜瓣就掉进了碗里。
“奶奶,爷爷怎么说?”
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也没停:“你爷爷说了,你爸挨打是活该,谁让他当警察的。你看看这话说的,像是亲爹说的话吗?”
她把一个蒜瓣狠狠地捏开,像是在捏她老伴的脖子,“我嫁给他三十多年了,他就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林月坐到奶奶旁边,帮她剥蒜。
她的手太小了,指甲也短,剥蒜瓣比她想象的难得多,扣了半天才剥开一个,蒜瓣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膜,不像奶奶剥的那样光溜水滑。
奶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蒜瓣,伸手拿过去,两下就剥干净了,扔回她手里:“你剥成这样,蒜都让你糟蹋了。你去看电视吧,奶奶自己剥。”
林月没走。
她靠在奶奶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雪花膏混着葱花味,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想了。
案子,线索,推理,嫌疑人,所有的一切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而这个沙发,这碗蒜瓣,这盏日光灯,才是真实的。
“奶奶,”她说,“你认识一个叫韩冰的人吗?”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蒜:“不认识。咋了?”
“就是刚才来咱家那个阿姨。”
“哦,那个姑娘啊,”奶奶把一颗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蒜瓣在碗里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看着不像坏人,但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不对?”
奶奶想了想,把手里的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比划着说:
“你看啊,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那个姑娘的眼神,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你爹小时候养的猫,那只猫把邻居家的鸡咬死了,你爹拿着笤帚要打它,它不跑,就那么看着你爹,眼睛里好像在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你打吧’。”
林月靠在奶奶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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