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的那个眼神,跟她今天在韩冰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杀人犯的眼神,那是一个替罪羊的眼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奶奶去厨房热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吃完了那碗炖肉和剩下的米饭。
林月吃了两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需要力气。
吃完饭,奶奶去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林月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拨了林建国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月儿,爸在忙,晚点打给你。”
“爸,”林月用那种跟朋友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女儿在跟父亲说话,“韩冰说的那些话,你别全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爸知道。”林建国说,然后挂了。
林月把听筒放回去,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她没有开灯,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卷。暖水袋还有点温度,她把脚踩在上面,让那点温热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白线,然后消失。再过一会儿,又是一道。
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用光在天花板上写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她想着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胡丽丽的尸体在哪里?
如果韩冰真的知道她已经死了,那她应该知道尸体在哪儿。
但她在客厅里没有说,可能是因为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说,也可能是因为她根本说不出来——因为她没有亲手杀人,她不知道尸体的具体位置,她只知道那个人死了,但不知道怎么死的、死在哪儿。
徐志强到底是谁杀的?
凶手用了什么凶器?
案发现场在哪儿?
陶瓷厂那个废弃厂房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现场?
太多问题了。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棕色大波浪卷,高领黑衣,丹凤眼,眼角有一颗痣。这个人不是韩冰,但她一定跟案子有关系。
她可能是胡丽丽的同行,可能是徐志强的另一个客户,可能是韩冰夜总会的员工,也可能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
林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睡觉。
明天,她需要做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有做的事情——拿到那个U盘里的信息。
不需要全部,只需要知道那份客户名单上除了韩冰之外还有谁。
如果能拿到那个名单,也许就能找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也许就能找到胡丽丽的尸体,也许就能找到那个真正的凶手。
但U盘在市局技术科,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连派出所的大门都不一定能进去,更别说市局了。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大胆的、冒险的、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计划。
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她需要先闭上眼睛。
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她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吸了一口凉气。
那股凉气带着棉被上的肥皂味和暖气片烤出来的热灰味,顺着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挠玻璃。
林月不怕风,也不怕黑,不怕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不怕那些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她只怕一件事——时间不够。
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母亲。
母亲下周就回来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相框里的母亲还在笑,笑得温柔而遥远,像一个触不可及的梦。
林月把相框抱在怀里,金属的边框硌着她的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母亲的脸。
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画得精确而清晰,像是用刀刻在了骨头上。
她不能忘记这张脸。
这辈子,她不会再忘记任何东西了。
铁城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
林月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棋盘上被一颗颗摆上的棋子。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六点三十七。
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过,梦和醒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她一直在想那个U盘,想那份客户名单,想那个眼角有痣的女人。
奶奶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铁城本地的民生新闻,正在报道一条下水道堵了三个月没人管的投诉。
林月走出来的时候,奶奶正端着碗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茶几上给她也盛了一碗,旁边放着一碟咸鸭蛋和一块腐乳。
“醒了?过来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奶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月坐到沙发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开了花,软烂香甜,米油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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