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筷子戳开一个咸鸭蛋,蛋黄冒着油,金黄金黄的,像铁城冬天傍晚的太阳。
“奶奶,”她一边喝粥一边问,“你说一个人犯了错,但是替别人顶罪,那她算好人还是坏人?”
奶奶正在剥咸鸭蛋的手顿了一下,蛋壳碎在她手心里,掉了几片在茶几上。
她看了林月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你问的是今天来的那个姑娘?”
奶奶把蛋壳拢在一起,用纸巾包起来,放在一边,“奶奶不知道她算好人还是坏人,但奶奶知道,替人顶罪的人,不是笨就是欠了人家的。”
“你爹小时候,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偷了村里的鸡,他媳妇跑出来说是她偷的,替她男人顶了。最后怎么着?她男人该进去还是进去了,她也在拘留所蹲了几天。一家人,一个偷鸡的,一个撒谎的,全村人都瞧不起。”
林月把鸭蛋黄拌进粥里,搅了搅,黄澄澄的油在米白色的粥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看着那些波纹慢慢扩散、交融、消失,脑子里浮现出韩冰的脸。
笨,还是欠了人家的?
韩冰不笨。
一个笨的人不可能在铁城那种地方把一家夜总会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可能在被警方传唤的时候表现得滴水不漏。
那她欠了谁的?
谁值得她用自己的后半辈子去换?
电话响了。
奶奶放下粥碗去接,听了两句,表情松弛下来,把话筒递给林月:“你爸。”
林月接过听筒,话筒上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
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哑了很多,像是一整天没喝水:“月儿,爸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跟奶奶睡,别等爸。”
“案子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建国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跟女儿说这些。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韩冰交代了,但漏洞太多,高队和刘支队都不信。她说她跟徐志强有经济纠纷,一时冲动把人杀了,但问她杀人的具体细节,她说的跟尸检报告对不上。”
“凶器她说是一根铁管,但徐志强脖子上的勒痕是绳索类的物体造成的,不是铁管。她在撒谎,或者说,她在替别人背锅。”
林月的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果然,跟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还说了别的吗?胡丽丽呢?胡丽丽的尸体在哪儿?”
“她说不知道胡丽丽的尸体在哪儿,说人不是她杀的,她只是听说了胡丽丽已经死了。”
林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刘支队已经让人去查她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了,看看她最近跟谁联系过,有没有大额资金进出。如果她真的是替人顶罪,那背后那个人一定给了她足够的价码。”
足够的价码。
林月想到奶奶刚才说的那句话——“欠了人家的”。
欠了钱可以还,欠了人情也可以还,但欠了命呢?
用自己的命去还别人的命,这世上还有什么价码能比这更高?
韩冰背后那个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交换?
“爸,”林月说,“你们查到胡丽丽跟谁联系最多了吗?除了徐志强和那个黑卡号码,她还有没有别的经常联系的人?”
“有,”林建国说,“她失踪前一个月,跟一个号码联系了十七次,那个号码的机主是一个叫王红梅的女人,三十二岁,铁城人,无固定职业。高队下午已经让人去查这个人的底细了,但还没有结果。”
王红梅。
林月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三十二岁,铁城人,无固定职业。
胡丽丽失踪前一个月联系了十七次,平均两天一次,这是一个很频繁的通话频率,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很近。
不是普通朋友,也不是普通客户,是那种可以互相分享秘密的关系。
“这个王红梅长什么样?”林月问。
“不知道,户籍系统里的照片是黑白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根本看不清。高队让王桂兰去调她的暂住信息了,看看能不能找到近期的照片。”
林月的心跳加快了。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王红梅,也许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证据,而是因为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么不可思议,就是真相。
韩冰不是,那一定有一个别的女人,在胡丽丽的生活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一个她失踪前频繁联系的人,一个她愿意搂着肩膀拍照的人。
“爸,”林月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笃定,“你让高叔叔查一下王红梅的眼角有没有一颗痣。”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林月以为信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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