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围巾外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睫毛上也挂了霜,眨一下眼睛,那些冰碴子就掉下来几颗。
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辆出租车。
但这条路上的出租车本来就少,这个点更少,等了五分钟,一辆空车都没看到。
她决定坐公交车。
公交站牌就在小区门口往右走一百米,三路车,坐到北环路下车,走十五分钟就到通达物流。
她算过时间,加上等车和走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寒冷,她受得了。
上辈子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蹲点,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那才叫真冷。
三路车来了,车上没几个人,她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在后门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公交车在结冰的路面上缓慢爬行,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老牛,喘着粗气,走走停停。
车厢里暖风开得很大,吹得人昏昏欲睡,但林月没有睡,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居民区变成商业区,再从商业区变成工业区。
经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毛主席雕像,雪停了之后,雕像身上的雪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料,挥手的姿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更加孤独。
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个老头,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捆线,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风筝在风中挣扎。
冬天的铁城,总有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放风筝,这事她从六岁到三十七岁都没搞明白过。
公交车在陶瓷厂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开。
路边开始出现物流公司的招牌——“宏达物流”“顺发货运”“铁城快运”“老张货运信息部”,一个接一个,字体的颜色五花八门,红底白字、蓝底黄字、绿底红字,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扎眼得像一堆积木。
招牌下面是各种仓库和院子,铁皮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的广告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到了北环路站,林月下了车。
风比市区里大得多,没有建筑物挡着,风从西伯利亚一路狂奔过来,肆无忌惮地在这条宽阔的马路上横冲直撞。
林月被风吹得站不稳,侧着身子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生怕被风卷走。
通达物流的院子在她前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
她没急着过去,而是先在路边观察了一下。
院子的大铁门关着,但没锁,用一根铁链子随便别着。
院子里空荡荡的,两辆面包车已经被烧成了骨架,黑黢黢地停在雪地里,像两具被烧焦的尸体。
办公楼的窗户全是黑的,玻璃碎了大半,窗框被烧得变形了,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像一个被打歪了鼻子的人脸。
院子里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中飘来飘去,上面印着“警察”两个字,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
没有人。
对面的修车铺在马路另一边,叫“老赵修车”,一间铁皮搭的简易房子,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和一堆废铁,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补胎”“打气”“换机油”,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车头被顶起来,车底下躺着一个人,只露出一双穿着军绿色胶鞋的脚。
林月穿过马路,走到修车铺门口。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对那辆被顶起来的桑塔纳产生了兴趣。
车底下那个人正在用扳手拧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马路上回荡。
“叔叔,”林月蹲下来,对着车底喊了一声。
扳手的声音停了。
一双眼睛从车底探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整个人从车底滑了出来。
那人五十来岁,脸膛黑红黑红的,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两只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
他躺在一个滑板上,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扳手。
“谁家孩子?咋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他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铁城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家在光明小区,我来找人的。”林月的语气天真而自然,“叔叔,对面那个物流公司怎么烧成那样了?”
老赵看了看对面通达物流的院子,又看了看林月,大概是觉得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问这种问题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污,从滑板上坐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
“前天半夜着火了,烧得那叫一个惨。我半夜被救火车的声音吵醒了,出来一看,对面那院子跟个大火把似的,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林月蹲在他旁边,两只手缩在棉袄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就是一个在路边蹲着玩的小女孩。
但她的眼睛在到处看——门口那个摄像头,黑色的,球形,安装在铁皮房子的左上角,角度正好对着马路对面通达物流的大门。
摄像头的电源灯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说明它在工作。
“叔叔,你那个摄像头,能拍到对面不?”她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球体。
老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吐了一口烟:“能啊,装了好几年了,去年有人来偷轮胎,拍得清清楚楚的。派出所老高——就那个高远——看了录像,说画质还不错,让我留着别拆。”
林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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