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豆角炖肉,五花肉炖得软烂,豆角吸饱了肉汤,咸鲜入味,配着大米饭吃,连吃两碗都不觉得多。
林建国吃了三碗,喝完了一碗饺子汤,整个人像是被食物从昏睡中唤醒了,脸色好了一些,话也多了一点。
他跟奶奶说起了所里的趣事——王桂兰养的那只猫生了四只小猫,全所的人都在抢着要,高远也想要一只,王桂兰说“你先找个对象再说吧”。
奶奶听得直笑,笑得筷子都夹不住菜。
林月也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在上辈子的铁城冬天里见过无数次——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炖菜,说着闲话,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这种普通,是她上辈子拥有过但从未珍惜过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守住的东西。
下午,林建国睡了一觉,从两点睡到五点,中间连翻身都没翻过,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床垫里。
林月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去确认他还在呼吸,第二次是去给他盖好蹬掉的被子。
他睡觉的样子像个孩子,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上的疲惫在睡眠中慢慢融化,露出了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晚饭后,林建国接了一个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月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尸体找到了”“在郊区的一口枯井里”“DNA比对确认是胡丽丽”。
韩冰让人处理的尸体,原来只是从出租屋转移到了郊区的枯井里。
不是她不想处理得更彻底,可能是时间不够,可能是资源不够,也可能是在某个时刻,她忽然不想再继续了。
林月不知道是哪种可能,但她愿意相信是最后一种。
一个人愿意替别人顶罪,心里总还是有一些柔软的地方的,那些地方不允许她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像垃圾一样扔掉。
林建国从阳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空,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碑,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案子结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起来的雪。
林月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里那颗韩冰捏变形的奶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糖纸重新包好,放回了棉袄兜里。
案子结了。
但铁城的雪还会继续下,下一个案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
这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一个案子的结束而停下它的脚步,杀人犯不会,骗子不会,小偷不会,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
他们会继续他们的勾当,像老鼠一样在黑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活动着,等着被光找到,或者永远躲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林月靠在奶奶的肩膀上,把深蓝色的围巾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脚。
围巾已经织得很长了,长到可以在沙发上绕一圈还有余。
奶奶的手还在不停地织着,竹针沙沙地响,像冬天里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小的、活着的生物在唱歌。
明天,铁城还是会醒来,二路公交车还是会准时发车,派出所的暖气片还是会咕嘟咕嘟地响,王桂兰还是会在户籍室里对着电脑戳键盘,高远还是会叼着没点的烟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而林月,六岁的林月,会在父亲的怀里,听着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声,等着下一个案子的到来。
不是因为她想等,是因为她知道它一定会来。
而她准备好了。
铁城的雪在二月初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那种磨磨蹭蹭的、拖泥带水的化。
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了晚上,气温降下来,那些水滴又冻成了冰,第二天早上窗台上就会多出一排排透明的冰柱,像一排排小小的牙齿。
路面上更难看,雪水混着煤灰和泥沙,踩上去扑哧扑哧的,鞋子一天要湿好几回。
林月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但她没在看。
她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心里想着一个她已经想了很多天的问题——母亲要回来了。
林建国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一样:“她妈后天到,坐火车,下午三点到站。”
奶奶当时正在盛汤,听了这话手都没抖一下,只是在把汤碗放到林月面前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你妈回来了,你高兴不?”林月点了点头,说了声“高兴”。
她的确是高兴的,但这种高兴的底下,压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像一个被踩实了的雪堆,表面上看着平整,底下的冰碴子硬得能扎穿鞋底。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母亲。
在上辈子,母亲的脸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笑着的、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一样的轮廓。
但这辈子,母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笑,会伸手摸她的头,会在厨房里跟奶奶抢着做饭,会在晚上睡觉前给她讲故事。
所有这些她上辈子在母亲走后失去的东西,这辈子又要重新拥有了。
但拥有这些东西的同时,她还要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两年后,母亲会在一场车祸中离开。
她不知道那场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她只知道她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只有六岁。
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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