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两天的时间来准备,准备用一张六岁的、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去面对那个她这辈子最想见却又最不敢见的人。
林建国最近很忙。
案子结了之后,他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忙了。
高远开始带着他跑各种小案子——邻里纠纷、小偷小摸、打架斗殴、寻衅滋事,什么都有。
用高远的话说:“大案子不是天天有的,基层派出所干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要是连这些小事都干不好,大案子来了你也接不住。”
林建国把这些小事干得很认真,每一份笔录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报警电话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出警回来都要在本子上记下自己的心得和不足。
王桂兰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他说:“建国啊,你来所里还不到两个月,这业务水平都快赶上干了三年的人了。”
林建国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扒饭,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林月知道父亲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把别人用来抽烟喝茶聊天打牌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学习上。
每天晚上,等奶奶睡了,他就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翻开那些从所里借回来的法律法规和办案手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条一条地背。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用铅笔画个问号,第二天去问高远。
有时候林月起夜,路过客厅,看到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光打在他疲惫的脸上,把那几道新长出来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然后把台灯调暗,再悄悄地回到床上。
林建国从来没有醒过,他睡得太沉了,沉到林月有时候会担心他是不是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派出所里的人对林建国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刚来的时候,大家把他当成一个新来的菜鸟,呼来喝去的,什么杂活都让他干。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新来的,但大家开始把他当成一个同事了,一个能干活、肯干活、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同事。
高远在案件总结会上特意提了林建国的名字,说他在胡丽丽案的侦破过程中表现突出,特别是在手提包的发现和通达物流线索的追查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所长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会后把林建国叫到办公室,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聊了什么,林建国没跟家里人说,林月也没问。
但从那天以后,林建国开始穿正式的警服了,不是协警的那套,是正式民警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星闪闪发亮,穿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腰板直了,下巴抬了,走路都带风。
转正的消息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传来的。
林建国从所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
他没说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下,转过来看着林月和奶奶。
奶奶正在织围巾——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已经织完了,现在织的是一条枣红色的,给林月过本命年用的。
林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铁城本地的民生新闻,正在报道一条下水道堵了三个月没人管的后续。
“妈,”林建国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宣布,“我转正了。”
奶奶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速度没变,节奏没变,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林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铁城市公安局的任命文件,上面写着林建国的名字,职务是铁西派出所民警,警衔是一级警员。
他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不是假的,不是梦,不是在那些累到极致的夜晚里做的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林月从沙发上跳下来,走过去,爬到他腿上坐着,伸手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公章是红的,三种颜色干干净净地印在上面,像是某种承诺,某种在她上辈子已经验证过的、这个男人会用二十三年的时间去兑现的承诺。
“爸,”她说,“我就说你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林建国低下头看着女儿,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她记忆里父亲晚年躺在病床上时的笑容不一样,那个笑容是灰暗的,沉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这个笑容是明亮的,轻快的,像是一个刚拿到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录取通知书的年轻人,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林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年轻有力的心跳,在心里把那个笑容刻进了骨头里。
她知道,这个笑容会在很多年后,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照亮某一段黑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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