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和林月一人一边扶着奶奶上了楼。门开了,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炖肉的香味。
奶奶一进门就往厨房走,锅里的五花肉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了,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蒸汽糊满了整个厨房的窗户,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个香味——那个混着八角、桂皮、酱油和冰糖的、属于家的香味——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
母亲走进厨房,接过了奶奶手里的锅铲。
“妈,你歇着,我来。”
奶奶没有推辞,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到客厅里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晚饭是五花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地三鲜、一盘拍黄瓜,主食是米饭,汤是白菜豆腐汤。
林建国喝了两碗汤,吃了三碗饭,最后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吃撑了。”
奶奶白了他一眼:“吃撑了就去洗碗。”
全家人一起洗了碗。
林建国负责刷,母亲负责冲,奶奶负责擦干,林月负责站在旁边看着。
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抹布擦过盘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让人心安的歌。
洗完碗,母亲从行李箱里拿出给林月带的东西——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花;
一双小皮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一个蝴蝶结;
一盒巧克力,铁盒装的,上面画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一个洋娃娃,金黄色的头发,穿着白色的婚纱,眼睛会一眨一眨的。
林月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珍贵,而是因为这些东西是母亲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回来的。
它们经过了漫长的旅途,跨过了两千多公里的铁轨,带着南方某座城市的气息,来到了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北方小城,来到了她的手心里。
晚上,林月睡在母亲和父亲中间。
关了灯之后,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暖气片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着,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咚咚咚的,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鼓点。
“妈,”
林月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别走了,就在家吧。”
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林月的手。那只手还是热的,温暖的,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妈不走了,”
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妈就在家陪你。”
林月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滑了下来,流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
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把那只手的温度、形状、触感,一点一点地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些她上辈子弄丢了、这辈子再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窗外,铁城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还在吹,但小了,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橙色,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个温暖的、安静的、正在做梦的世界。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小房间里,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握着母亲的手,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铁城的春天来得比日历上写的晚了一个多月。
三月了,别的地方都开始挖野菜了,铁城河面上的冰还没化干净。
但毕竟气温是上来了,白天能到零上五六度,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没日没夜地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房顶上不停地按门铃。
路上的雪化成了黑水,混着煤灰和泥沙,踩上去扑哧扑哧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林月不喜欢春天。
不是因为春天不好看,而是因为春天会把冬天藏起来的东西翻出来。
雪化了之后,花坛里会出现去年秋天掉进去的塑料袋、被踩扁的易拉罐、不知道谁扔的半截砖头,还有一些更不好说是什么的东西。
城市像一个人脱掉了厚厚的棉袄,露出了底下的伤疤和淤青,不好看,但真实。
三月十七号那天,铁城出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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