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是从林建国接到的那个电话里知道的。
那天是周六,林建国难得休息,正在家里修一个坏了很久的板凳,手里拿着锤子,嘴里叼着钉子,蹲在阳台上。
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香菇猪肉馅的,香菇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面粉的气味,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正在播一个什么相亲节目,女嘉宾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嘉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主持人夹在中间两头劝。
电话响了。
林建国放下锤子,从嘴里取下钉子,站起来去接电话。
他喂了一声,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不是那种遇到了大案子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他不想打开的盒子。
“在哪儿?”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开始换衣服,动作很快,跟平时出警的时候一样快。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怎么了?”
“河沿那边出了点事,”
林建国把警服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有个晨练的老头在河滩上发现了东西。”
“什么东西?”
林建国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回答,弯腰摸了摸林月的头:“爸出去一趟,你在家陪妈妈和奶奶。”
林月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爸,什么东西?”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女儿问的不是“什么东西”四个字,问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从胡丽丽案之后,他们父女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他不会主动跟她说,但如果她问了,他不会撒谎。
“一个冰坨子,”他说,“里面冻着东西。”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亮了又灭。林月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的警铃开始响了起来。
不是小声的、可以忽略的那种,是那种拉满了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铁城本地台。
奶奶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把那档相亲节目放下了,拿起旁边的毛线开始织。
铁城电视台的午间新闻还没有开始,屏幕上在播广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推销一种什么保健品,语速很快,手势很大,说吃了这个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
然后是下一个广告,一个女的在卖一种什么洗衣液,把一个番茄酱瓶子往一件白衬衫上猛挤,“你看这污渍,多难洗”,然后倒上洗衣液,搓两下,污渍没了,“你看,干干净净”。
林月盯着那些广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词——“冰坨子,里面冻着东西”。
铁城靠河,冬天河面结冰,但河滩上的冰不是河面上的冰,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或者被人扔在河滩上的。
三月中旬,河滩上的冰已经开始化了,但还没有化完,如果冰里面冻着东西,化到一定程度,里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
晨练的老头在河滩上发现了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工厂排出来的焦煤味。
从这里看不到河沿,但她知道那条河——铁城河,从城市北边流过来,绕了一个弯,从东边流出去,夏天的时候水面能宽到几十米,冬天的时候冻得结结实实的,有人在上面走,有人凿冰窟窿钓鱼。
河滩上全是石头和沙子,夏天的时候有人在那里烧烤,冬天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月儿,关上窗户,冷。”奶奶在客厅里喊。
林月关上窗户,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茶几上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冰坨子,河沿,晨练老头。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棉袄兜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春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里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她没有给林建国发短信。
上一次案子的时候,她发了太多线索,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这次她要忍住,不能那么急,不能让那些已经对她起疑的人抓到更多的把柄。
她要在家里等着,等林建国回来,等他把事情告诉她,然后她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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