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是下午两点出门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他开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河滩上的气味——泥沙、冷水、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味。
母亲已经把饺子包好了,下锅煮了两锅,一锅给林月和奶奶吃,一锅留着等他回来。
听到门响,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热好的饺子,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一碟醋。
林建国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夹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连吃了七八个,速度才慢下来。
林月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等他吃了半盘子饺子,喝了一杯水,用纸巾擦了嘴,才开口:“爸,那个冰坨子里是什么?”
林建国放下纸巾,看了女儿一眼。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奶奶在卧室里看电视,门关着,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尸体,”
林建国说,声音很低,“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冻在冰里面,只露出半边脸和一个肩膀。冰坨子很大,一个人抱不过来,高队说至少有两百斤。”
林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衣角。“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有。冰还没化完,尸体取不出来,高队联系了消防队,用热水慢慢浇,把冰化开。至少要弄到明天早上才能把尸体完整地取出来。”
林建国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想事情,“法医老吴先去看了一眼,说死亡时间不好判断,冻在冰里面,腐败速度被抑制了,可能已经死了很久了。”
林月脑子里开始构建画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冻在一个两百多斤的冰坨子里,扔在河滩上。
春天化冻的时候,冰坨子从上游冲下来,或者原本就在河滩上,被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现在雪化了,冰开始融化,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晨练的老头走到河滩上,看到冰里面有一张脸,半边脸,眼睛可能还睁着。
“冰坨子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还是原本就在河滩上的?”她问。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是惊讶,是不解,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困惑。
现在他看她,更多的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确实有这种超出年龄的能力,确认她确实能在这个案子里帮到他。
他不再问“你怎么知道的”了,他开始接受这件事,就像接受铁城的冬天会有雪一样自然。
“不确定,”
他说,“那片河滩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人去烧烤,那时候没有这个冰坨子。所以要么是冬天河面结冰之后被人放上去的,要么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冻在河面上,春天冰面开裂,它就被冲到了河滩上。”
林月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信息量已经够了,剩下的等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林建国又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林月起夜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摊着那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台灯还亮着,光打在他疲惫的脸上。
她走过去,把台灯调暗了一些,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这一次,林建国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眼神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沙发上,用毯子把她也裹住了。
“月儿,”
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你说一个人死了,被冻在冰里面,一整个冬天都没人知道。春天来了,冰化了,他才被人看到。这算什么事?”
林月靠在他肩膀上,想了想,说了一句她上辈子在刑侦队的时候听过的话:“算正义虽然迟到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月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几乎没有声音,但林月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那种震动从她的脸颊传到了她的心脏,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就走了。
林月起床的时候,他的被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尾,像一块豆腐。厨房里有小米粥和煎鸡蛋,用碟子扣着,还温的。
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林月吃了早饭,穿上衣服,跟母亲说了声“我下楼玩一会儿”,就出了门。她没有下楼,而是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河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个人打车去河沿,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但铁城出租车司机什么没见过,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河沿在铁城的东边,从光明小区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了一片河滩地。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林月付了钱,下了车,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那片河滩。
河滩比她想象的大。
宽阔的河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但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水面上漂浮着,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有人在弹一首用冰做成的琴。
河滩上全是石头和沙子,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没化完的雪,脏兮兮的,上面印着各种脚印——人的、狗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
河滩上停着好几辆警车,黑色的桑塔纳和白色的金杯面包车,车顶上的警灯没有开,但远远看去就知道那是警车。
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大片,把河滩上的一个区域围了起来。警戒线外面站着一些看热闹的人,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伸着脑袋往里面看,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话,有人在抽烟,有人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林月没有走近。
她站在路边,找了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位置,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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