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高远,站在警戒线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警用棉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她没见过,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蹲在地上拍什么东西。
她猜那个人是市局技术科的人。
她看到了林建国,站在高远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睛一直在看着脚下的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河滩中央的那个东西上。
冰坨子。
比林建国形容的要大。
她以为两百斤的冰坨子大概像一个行李箱那么大,但亲眼看到才发现,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的、半透明的冰块,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蓝白色光。
冰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了,水滴从冰块的边缘滴下来,在下面的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冰的里面,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完整的一个人,是一部分。
一只手,蜷缩着的,手指半握,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没抓住。
那只手的皮肤是青白色的,指甲发黑,在冰的折射下看起来有些变形,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昆虫。
冰的中间部分更浑浊一些,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那应该是躯干的位置。冰的另一端,露出了半只脚,穿着黑色的皮鞋,鞋面上全是冰碴子。
林月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冰坨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铁城的冬天,气温能到零下三十多度。
一个普通的塑料桶,装满水,放在室外,几个小时就能冻成冰。
把一个人塞进桶里,灌满水,放在外面冻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是一个完美的、人形的冰块。
不需要特殊的设备,不需要专业的冷库,任何一个有桶、有水和有室外空间的人都能做到。
问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为了藏尸。
如果要藏尸,有的是比这更简单的方法——扔进河里、埋在山里、沉在井里,哪一种都比冻成冰坨子再扔到河滩上省事。
把尸体冻在冰里面,不仅麻烦,而且一旦冰化了,尸体就会暴露,而且保存得比直接扔在野外要好得多,法医能提取到的信息也会更多。
这不是一个凶手会做的事。
这是一个想要让别人看到尸体的人会做的事。
林月退后几步,转身沿着路边往回走。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掏出小本子和铅笔,靠在路边的杨树上,写下了几行字。
冰坨子——人为冻成的,不是自然形成。凶手有桶、有水、有室外空间。冰坨子被放在河滩上,而不是沉入河底——凶手想让人发现。
或者,不想让人发现但低估了春天的化冻速度。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沿着路边继续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河滩。
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微微飘动,警车的车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林建国站在警戒线里面,正弯着腰跟高远说什么,林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着地面的某个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很专注,很投入,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人。
林月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她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建国会早出晚归,奶奶会在客厅里织围巾等他回来,母亲会端着一碗热汤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来走去。
而她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把所有的线索一点一点地记下来,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把它们传递出去。
铁城的春天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冰雪消融之后,夏天就会像一头野兽一样扑过来,把这个城市咬得满身是汗。
但在春天和夏天之间,还有一小段缝隙,那段缝隙里,风是暖的,花是开的,河面上的冰是碎成一块一块往下游漂的。
铁城河会带着那些碎冰,一路向东,流向更远的地方,把冬天最后的一点残余带走,干干净净的,一件不留。
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那个冰坨子里的人,被冻了一整个冬天,春天来了,他从冰里面露了出来,像是一个被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
秘密这种东西,一旦被发现了,就再也藏不住了。
它会像铁城河里的碎冰一样,一路向下游漂去,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直到最后化成一滩水,什么都没剩下。
但真相不是冰。
真相是石头,沉在河底,不管上游的水怎么冲,它都在那里,不化,不走,不变。
林月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室的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有大风,明天可能还会降温。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平复了,等脸上的那种不属于六岁孩子的表情消失了,才推开门,上了楼。
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玩得开心吗?”
“开心。”
林月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切菜的背影。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母亲的腰。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一只手抬起来,在她抱着自己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婴儿。
“妈,”
林月把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母亲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稳得像钟摆。
“不走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妈哪儿都不去了。”
林月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把她从河滩上带回来,从那个冰坨子里的死人身边带回来,带回到这个温暖的、有饺子味的、属于她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管那个案子,但今天,就今天,她只想抱着母亲的腰,听案板上笃笃笃笃的切菜声,等父亲从案发现场回来,等他推开门,等他换了鞋,等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对她们说一句——
“今天这个案子,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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