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又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林月还在被窝里,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父亲的身影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然后是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的声音,然后是一步一步下楼的脚步声,然后是单元门关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石子一个接一个地沉进水里,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了。
她重新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她在听——听厨房里母亲烧水的声音,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听窗外有人在扫雪的声音,虽然已经是三月了,铁城的三月还是会下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听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从火车站那边传过来,穿过整个城市,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起床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林建国回来,而是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和融雪混在一起的气味。
楼下的杨树上已经能看到一点点绿芽了,很小,很小,像是谁用绿色的笔在灰色的枝条上点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铁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的,它从来不会大大方方地来,总是偷偷摸摸的,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某个角落里点一下,然后躲起来,等你去找它。
林月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的人不多,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团被线牵着的火。
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来摆去,像一个钟摆,在丈量着时间。
她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黄色的眼睛,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像一把刀。
它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猫跳下垃圾桶,钻进了旁边的一个破洞里,不见了。
林月把目光从那个破洞上收回来,重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她在想,那个开白色金杯面包车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是不是也像这只猫一样,躲在一个黑暗的、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眯着眼睛,等着什么?
等着风声过去,等着案子成为悬案,等着所有人把那具从冰里化出来的尸体忘记?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不会忘记。
高远不会,林建国不会,她不会。
线索断了之后的第三天,省城那边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高远查到的,是省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个老刑警打电话过来随口提了一句——他们那边去年十一月处理过一起报案,一个货运司机在省城郊区的一个物流园附近被人打了,车上的货被抢了一部分。
报案时间跟王建国失踪的时间差了没几天,地点也相近。
林建国接到高远的电话时正在家里吃晚饭。
他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林月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把手机换了好几次手,看到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看到他的肩膀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走回来。
“省城那边去年十一月有个案子,”
他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一个货运司机在物流园附近被三个人打了,车上的钢材被搬走了一部分。那个司机说,打他的人里有一个他认识,是以前一起跑过车的同行,姓刘,叫刘德柱。”
林月正在喝汤,汤勺停在嘴边,没有送进去。
刘德柱。
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但她知道林建国接下来会说什么。
“高队查了刘德柱的底细,”
林建国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又马上压了下去,像是怕吵到楼下的邻居,“这个人以前是跑长途货运的,去年上半年出了一次车祸,车毁了,人也受了伤,之后就再也没有跑过车。但他的银行账户里,去年十一月下旬突然多了一笔钱,十五万,现金存入。”
十五万。
钢材。
二十六万。
王建国。
冰桶。
这些词在林月的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缝隙还在,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高队明天从省城回来,然后去抓人。”
林建国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软了下来。
第二天,林建国没有去抓人。
去抓人的是高远和市局刑侦的两个民警,林建国留在所里等消息。
林月那天请了假没有去上学——当然不是真的请假,她妈帮她跟老师说了声身体不舒服。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从一台按到五十台又按回来,什么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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