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破了,但林月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没有亮起来。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像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看你,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但那感觉还在。
她翻出小本子,把刘德柱的名字写上去,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不是因为刘德柱有问题,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确认所有的线都收紧了,确认没有一根断掉的线头在暗处飘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
不是雪,是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细很细的刷子在玻璃上来回地刷。
林月把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融化和什么东西正在发芽的气味。
楼下的杨树在雨中静静地站着,枝条上的绿芽比前几天大了不止一倍。
她盯着那些绿芽看了好一会儿,看雨水从枝条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下面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又被后面的雨水填平。
林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雨中的杨树,听着雨打在玻璃和地面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伸出手,放在林月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手还是凉的,骨节还是突出的,但那只手放在她头上的时候,林月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案子破了的那种如释重负,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一串脚印那样的平静。
“爸,”她说,“你破案了。”
林建国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从阳台门的玻璃上,林月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荡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铁城的春天真的来了。
冰雪消融,河面解冻,那些被冬天藏起来的东西,该露面的都露了面,该消失的也都消失了。
铁城河带着上游的碎冰一路向东,流过城市,流过田野,流过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最后汇入更大的河,更大的水,更大的世界。
而那些碎冰里的秘密,有些被人发现了,有些永远沉在了河底,等着下一个春天,或者永远等不到。
林月合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那片湿漉漉的春天挡在了外面。
屋里暖气还没停,暖烘烘的,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她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铁城本地台。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适合出门走走。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出门走走。
不是去查案,不是去找线索,就是走走。
看看铁城的春天到底长什么样,看看那些被雪埋了一整个冬天的树到底绿了没有,看看那条河到底有没有把所有的碎冰都带走。
她想牵着母亲的手走,走在铁城灰蒙蒙的天空下,走在那些老旧的、没有电梯的居民楼之间,走在那些杨树和柳树刚刚发芽的枝条下面。
她想看看这座城市的春天,不是作为一个刑侦队长,不是作为一个重生的灵魂,而是作为一个六岁的、有父亲母亲和奶奶的、住在光明小区三楼的小女孩。
林建国从阳台上走进来,关了阳台的门,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画面一闪,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念一条什么新闻,语速很快,手势很大。
他没看,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已经睡着了,只是身体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又转身回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暖烘烘的客厅里回荡,像一首她听了两辈子的、永远不会厌倦的、属于家的歌。
林月把脚缩到沙发上,用奶奶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盖住自己的腿。围巾比上个月更长了,长到可以在腿上绕两圈还有余。
深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一条被驯服了的河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流动,不再喧哗,只是静静地、温暖地覆盖着她的膝盖。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毛线特有的那种味道——羊毛的、轻微的膻味,混合着奶奶手指上雪花膏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煤炉子的烟尘味。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拧成了一股她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气味。
铁城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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