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林建国轻轻地把那个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看着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看着他抱着她走出那扇门、穿过仓库、穿过那排废弃的厂房、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手电筒的光在他们前面晃动着,像一颗被捧在手里的、小小的、橘黄色的星星。她跟在后面,走在父亲的影子里。
他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她整个人,像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保护壳。
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群人。
圆圆的母亲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女儿,把她搂在怀里,头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圆圆在她怀里,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母亲的背,轻轻地说了一句:“妈,蒜还没剥完呢。”
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绝望,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混杂着后怕和庆幸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然后发现断了的弦两端都在自己手里的那种哭。
警车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蓝色的光交替地照在那些焦急的、疲惫的、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脸上。
林月站在人群的边缘,仰着头看着夜空。
铁城的冬夜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像一盏被人忘了关的灯,在天上安静地亮着。
月光照在废墟厂房的屋顶上,照在那些破败的窗棂上,照在她脚边结了霜的草叶上,把整个世界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林建国抱着圆圆上了警车,高远跟家属在说话,民警在疏散围观的人群。
林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扇厂房的门在她面前慢慢合上,生锈的铁门被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然后又不动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月光,从那扇破烂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斜斜的、灰白色的长方形,像一扇通往别处的小门。
她的目光在那扇“小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迈开步子,向警车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在冻硬了的土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圆圆被找到的消息传到派出所的时候,值班室的电话差点被人打爆。
有记者打来问采访的事,有上面的领导打来问情况,有隔壁县市的同行打来问需不需要支援,高远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干脆把话筒搁在桌上,让电话在那儿自己响着,也没人管。
圆圆被送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她母亲抱着她进了屋,邻居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散了。
林建国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暖风开着,他和林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哈气,林建国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看着巷子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
门里传出圆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但没有害怕的那种颤抖了,是一个小孩被吓坏了之后终于回到家、终于可以放心哭出来的那种哭。
他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一副歪歪扭扭的眼镜。
“爸,”林月在后座开口了,“那个厂房的门上挂着锁,不是锁着的,是挂着,像是有人故意让人觉得那扇门是锁着的,其实根本没有锁。那个人把圆圆带到那里,把她关在房间里,然后走了。”
林建国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回手摸着方向盘:“高队已经让人去查了,厂房附近的路口虽然没有监控,但铁西那边有几家民房的摄像头可能会拍到什么。还有,圆圆说那个人戴着口罩,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个子不算太高,说话是本地口音。”
“圆圆不害怕吗?”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害怕的。但她妈妈说,她从小就这样,越害怕越不哭,跟自己说话,唱歌,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在唱歌,声音很小,但没停过。”
林月没有再问。
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巷子,路灯的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她在想那个哼歌的声音。
在那个黑暗的、寒冷的、废弃的厂房里,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缩在墙角,用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把自己从恐惧里一点一点地捞上来,像一只被水冲到岸边的小船,用一片桨叶一下一下地划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圆圆不知道那片桨叶有没有用,她只管划,一直划到天快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扇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照进来,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蹲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圆圆,我们来接你了”。
后来圆圆被送到医院检查了一下,除了有点冻着了,没有别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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