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抬手换警服,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像是骤然从安稳的家常烟火里,拽进了冰冷的案发现场,“死者杨德胜,四十八,独居,在镇上住了一辈子。今早邻居上门送东西,发现家门虚掩,人倒在堂屋,已经没了气息。”
“死因是什么?”
“初步判定,头部遭钝器重击。凶器留在现场,是块河边常见的鹅卵石,比成年人拳头略大,表面沾着血迹。”
林建国一颗颗扣好警服纽扣,对着镜子摆正衣领,语气沉稳:“报案的邻居在派出所哭得站不住脚,说杨德胜是镇上顶好的老实人,一辈子行善积德,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得这个下场。”
平安镇隶属铁城,车程四十分钟上下,是座安静的小镇。
常住人口不足万余,街坊邻里沾亲带故,谁家的琐事,整条街都能知晓一二,人情稠密,烟火安稳。
林建国带队抵达时,辖区派出所早已拉起警戒线,守住了现场。
杨德胜的家在镇子东头,一栋老式青砖瓦房。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堵规整的矮墙,看得出主人是个极致规整、勤恳自律的人。
院中央一棵老枣树,粗壮的枝干上冒出簇簇新绿嫩芽,生生不息的春意,衬得院里死寂的氛围愈发突兀。
踏入堂屋,法医老吴已经蹲在尸体旁,完成了初步勘验。
死者仰面倒在地面,头颅一侧有明显凹陷创口,干涸的暗色血迹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尸体旁的鹅卵石静静躺着,灰白石面染着暗红血渍,石身边缘,还留着被人用力攥握的清晰指痕。
老吴摘下手套,站起身摇头:“没有任何抵抗伤,指甲缝干净,无皮屑、纤维残留。死者完全没有防备,凶手大概率是熟人,是他全然信任、不会设防的人。”
林建国抬眼,缓缓扫过整间屋子。
屋内陈设极简朴素,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木椅。
桌面上摊着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开的古诗词集,书页折着角,铅笔轻轻划出佳句,旁侧落了两个端正小字:好句。
靠墙的米缸半敞着,内里还有大半缸白净新米。
灶台擦洗得一尘不染,碗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就连厨房的抹布,都被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池边。
这是一个把寻常日子过得一丝不苟、干净妥帖的人。
勤俭、温和、自律、与世无争。
这样的人,在人情淳朴的小镇,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
警戒线外,早已围满了镇上的街坊。
无人喧哗起哄,无人猎奇窥探。一张张熟稔的脸孔,凝着沉郁的悲伤。
裹着头巾的老婆婆站在最前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靠旁人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细碎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哽咽得喘不上气。
中年男人蹲在路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密密麻麻堆了一地。每抽完一根,便用力摁灭在路沿,指尖的力道,藏着压不住的憋屈与茫然。
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站着,沉默凝望那扇紧闭的屋门。没有言语,只有沉甸甸的惋惜与难以置信——好人无好报,是所有人心底无声的疑问。
一位拄拐的七旬老人慢慢挪上前,抬眼望着走出院子的林建国,声音沙哑苍老:“同志,德胜……怎么走的?”
林建国如实告知正在勘验排查。
老人定定站了片刻,浑浊的眼底盛满悲凉,缓缓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一字一句郑重道:“德胜这辈子,从没跟人红过一次脸,从没占过人一分便宜。你们一定要好好查,别让老实好人,走得不明不白。”
家里。
林月静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副黄杨木象棋。
黑白棋子两两规整落座,稳稳停在棋盘纹路里,一动不动。
天光透过薄帘斜斜切进来,一半棋子浸在暖亮的阳光里,一半沉在浅浅的阴影中。
明暗交错,像一桩尚未掀开的案子,真相半藏半露,需要等风来,等光移,等散落的碎片逐一归位。
她久久未动一子。
安静等父亲归来,等那桩春日凶案,递来第一块冰冷的碎片。
四十八年安分守己、行善助人、温和度日的杨德胜,被全镇人公认是最无害的好人。
他待人宽厚,处事温和,帮邻里修修补补,接济孤寡老弱,一辈子与人为善。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成小镇善意标杆的人,在暖意融融的春日清晨,死在了自家堂屋。
死于毫无防备的重击,死于一块带着人手温度的鹅卵石。
满城邻里皆悲恸,人人念他的好。
可杀意,偏偏藏在了这片人人称颂的温柔善意里。
谁,杀了全镇最好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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