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记不起这件小事,可听完父亲的讲述,心头坚冰一点点消融,就像春日湖面回暖的薄冰,慢慢融进春水,再也分不出冰与水的边界。
她攥紧父亲的手掌,掌心厚实粗糙,指尖结着薄茧,那是常年翻阅卷宗、握笔记录磨出来的痕迹。
父女俩绕湖走了一整圈,在长椅上歇脚。
林建国买了两根烤肠,二人分食。
三月的湖风裹挟着水汽与青草嫩芽的气息,温度刚刚好,轻柔拂过脸颊。吃完烤肠,他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女儿指尖的油渍,起身说道:“咱们回家,你奶奶和你妈晚上要给你蒸蛋糕。”
蛋糕是婆媳二人一起动手做的。
没有烤箱,就用蒸锅替代。鸡蛋、面粉、白糖与牛奶严格照着旧杂志上的菜谱调配,搅匀后盛入搪瓷盆,封上保鲜膜上锅,足足蒸了四十分钟。
蒸出来的蛋糕蓬松软糯,虽然没有烘烤蛋糕那样焦黄的外皮,入口却香甜绵密,带着市井人家朴实又踏实的幸福感。
蛋糕表面没有奶油,母亲用牙签勾勒出一朵小花,枸杞充当花心,枣皮切成细丝做花瓣。
手工雕琢的纹路算不上精致,可在暖黄的灯光下,胜过市面上所有花哨糕点。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铁城本地没有唱生日歌、点蜡烛的习俗,这都是后来才兴起的外来讲究。奶奶把蛋糕分切成小块,一一分到众人面前。
爷爷尝了一块,淡淡吐出一句“还行”,又拿起第二块。林建国连吃两块,喝了一大杯浓茶。
母亲只咬了小小一口,剩下的全都留给林月。
林月捧着温热的蛋糕,绵软的糕体在手心像一团温软的云。
她小口咬下,甜香混着蛋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就像此刻团圆的一家人。
这只几经磕碰的家,再也不会支离破碎。
睡前,林月把生日礼物一一摆到床头:父亲手写的卡片、母亲新织的棉袜、奶奶折的红纸蝴蝶,还有爷爷从棋盘里取下的一枚黄杨木“兵”棋子,触手温润顺滑。
她久久凝视这枚小兵。
象棋里,兵是最不起眼的棋子,一步一格,只能向前,永无退路。可一旦渡过楚河汉界,就能左右横行,势不可挡。
她把棋子压在枕头底下,和奶糖、纸条、记事本放在一处。
她没有关灯,静静望着床头这一堆细碎物件。
在橘色灯光下,它们如同潮水遗留的贝壳,历经风浪打磨,温润光洁,没有棱角,妥帖地安放在方寸床头。
窗外,夜风穿过杨树,枝叶沙沙作响,宛若有人缓缓翻动书页。
城外的铁城河早已解冻,月光洒在河面,铺出一整条银亮波光,顺着河道奔向远方的深夜。
林月熄灭台灯,拉好被角。
黑暗里,她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三月底铁城的早晨。
河滩上渐渐热闹起来。闲散的老人遛弯散步,彩色风筝摇摇晃晃飞上晴空,岸边蹲了一排钓鱼的人,竿线垂在水里,多半只钓得起一指长的小鲫鱼。
没人计较渔获多少,不过是趁着春日暖阳,安安稳稳耗掉一整个午后。
林月家楼下的花坛,烂花盆里兀自钻出几丛嫩草。无人打理,无人浇灌,凭着一点地气春雨,安安静静扎根抽芽,绿得鲜活又倔强。
母亲近来迷上了养花。
在菜市场口的花摊挑回两盆绿萝、一盆茉莉,齐齐整整摆在阳台,日日浇水,隔几日便仔细追肥,琐碎的家务之余,多了一桩满心惦记的小事。
爷爷向来瞧不上这些花草,总念叨一句:“养这些娇贵东西,不能吃不能用,白费功夫。”
可每日午后搬着藤椅去阳台喝茶时,总会顺手把茉莉挪到向阳处,傍晚天色转凉,又默默搬回原处。
动作平淡自然,像是顺手而为的小事,却日日不落。
平静的日子,终止在四月一日。
那天的太阳好得反常,全然不像铁城初春惯有的阴冷,暖融融铺洒下来,落在身上,像裹了件刚晒透的旧棉袄,松弛又安稳。
林建国难得休班,一早便收拾妥当,打算带林月去铁城河放风筝。他提前买的燕子风筝,竹骨纸面,做工朴素不算精巧,唯独尾端系着两条鲜红布条。
预想里飞上天时,红绸曳着风飘垂,像燕子身后拖着两缕不肯松开的红线。
风筝还没踏出家门,座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
林建国接起电话,原本松弛含笑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休假的闲适、出门踏青的轻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年刑警沉淀下来的凝重。
他挂断电话,将风筝轻轻搁在茶几上。
“爸,出事了?”林月抬头,瞬间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
“平安镇,出了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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