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志,四十六岁,科班出身,早年在市甲级设计院任职暖通工程师,十五年前拉着两名合伙人合伙创办设计工作室,主攻商业楼宇通风、中央空调全套方案设计。
工作室初期订单不断,口碑稳定,可没过两年,内部爆发无法调和的决裂纠纷。
程远志坚称,自己熬夜绘制、反复测算的核心风道设计原稿,被另外两名合伙人私自盗用,拿去对接独立工程项目牟利,他本人反倒被排挤、架空,彻底踢出经营核心。
他一纸诉状将昔日合伙人告上法庭,可开庭前夕,对方反手提交材料,反告程远志伪造项目合同、虚报材料款项,涉嫌职务侵占。
几番庭审举证质证下来,法院最终采信两名合伙人提供的项目纪要、往来邮件,认定程远志存在违规造假行为,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
这场官司耗尽了他全部积蓄与心气。
缓刑期满后,他彻底放弃体面的设计院设计工作,只能靠零散的管道安装、上门维修勉强糊口,户口始终留在铁城,人却日渐孤僻、边缘化,和从前业内意气风发的工程师判若两人。
林建国没有立刻带队上门传唤程远志,而是重新调出华安商住楼完整暖通施工图纸,带上从顶楼机房提取的那枚金属挡风挡板,直奔技术科痕迹检验室。
挡板表面细密狭长的夹持划痕被高倍显微仪器放大,屏幕上清晰浮现出工具咬合留下的独特印记:
钳口咬合间距窄、咬合接触面浅,齿纹规整细密,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平口、尖嘴钳工钳完全无法形成同款痕迹。
他接连联系三名从业二十年以上的暖通安装老师傅,将显微痕迹照片递过去辨认。
老师傅盯着屏幕端详许久,异口同声给出结论:这是风道阀门调试专用微型定制夹钳,市面批量量产工具里几乎见不到,大多是资深暖通设计师根据日常检修需求,单独找五金作坊定制加工,小众、辨识度极高。
线索死死锁死程远志。
当天午后,林建国独自驱车前往城东老旧平房片区,寻找程远志的租住地。
这片平房是铁城待拆迁的老村落,院墙低矮歪斜,墙面涂料长年风吹雨淋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腐朽的原木基层,狭窄巷道堆满废弃纸箱、生锈管材,电线乱糟糟缠绕在半空,光线昏暗压抑。
他走到门牌对应的小屋门前,抬手轻叩木门,反复几声,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指尖轻轻一推,虚掩的木门无声向内敞开,一股混合旧纸张、铁锈、潮湿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狭小逼仄,不足十平米,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塌陷边角的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开裂的实木书桌,一把摇晃不稳的木椅,墙角立着一具柜门变形的老式衣柜。
书桌正中央摊开一本磨破封皮的硬壳笔记本,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手绘风道结构图,线条工整精准,每一处管道转角、分支口径、阀门高度都标注着精确毫米数值,一笔一画,藏着十几年未曾放下的专业执念。
林建国站在桌边,只静静观望,全程没有触碰任何物件,恪守现场保护规范。
转身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扫到桌角一只无盖铁皮收纳盒,盒沿露出半张泛黄打印纸。
他短暂犹豫,蹲下身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塞满十几年前的旧文件,纸张氧化发黄发脆,最上方一页抬头印着加粗黑体字《设计方案着作权声明》,底下压着一页手写起诉书草稿,字迹工整克制,措辞条理严谨,没有半句情绪化谩骂,通篇只罗列图纸归属、项目盗用的客观证据,右下角手写落款日期停留在十二年前。
起诉书最后一行,笔尖用力过重,墨迹微微晕开:原告恳请法院依法维护其知识产权,追回被恶意侵占的原创设计成果。
林建国看完,小心将文件原样叠放,铁皮盒盖复位,丝毫没有打乱摆放顺序,缓步退出小屋,轻轻合上木门,没有落锁,恢复原本虚掩的状态。
驱车返回刑侦队,他调阅当年程远志侵权纠纷完整司法案卷。
卷宗存放时间太久,纸张多处模糊褪色,他耐着性子逐页翻阅双方庭审陈述摘要。
程远志始终坚持,整套商住楼风道雏形完全出自自己初稿;
而两名合伙人提交的施工终版图纸,改动管道尺寸、调换分支节点,纸面证据看起来和初稿截然不同,以此证明方案属于团队共有成果。
法庭采信对方全部证据,驳回程远志着作权诉求,反倒依据伪造合同的指控定罪量刑。
一场公道全无的官司,彻底碾碎他半生事业。
服刑结束后,旁人都以为他彻底放下暖通设计,只有这间出租屋满桌图纸证明,十二年来,他日复一日反复描摹华安商住楼整套风道脉络,整栋楼的每一寸通风走向,早已深深刻进他的记忆里,化作心底无法消解的执念与恨意。
第三日深夜,九月底的夜风裹着刺骨凉意席卷整座铁城,林建国在火车站旁狭长昏暗的巷子里找到了程远志。
巷子深处只剩一家夫妻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灯管,玻璃橱窗透出微弱光线。
程远志独自坐在店外水泥台阶上,身形单薄佝偻,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节泛白,自始至终没有拧开瓶口。
林建国一言不发,走到他身侧台阶并排坐下,微凉晚风穿过巷口两侧杨树,叶片沙沙摩擦作响,连绵不断,像远处一条无声流淌的暗河,只闻声响,不见水流。
两人沉默静坐许久,漫长的寂静漫过整条小巷。
最终,程远志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常年独处、极少与人交谈,声带久未舒展,每一个字都挤着微弱气息:“那栋楼整套风道,是我亲手设计出来的。”
他语速缓慢,没有激动,没有嘶吼,只剩沉淀十二年的荒芜麻木:
“当年他们拿着我熬夜画完的全套图纸对接甲方项目,转头修改设计署名,对外宣称整套通风系统是两人联合研发。我找上门理论,反倒被他们倒打一耙,污蔑我敲诈勒索。”
“庭审那天,对方坐在原告席上,说得笃定又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断了我所有说理的路——一个设计,不可能同时属于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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