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媛的母亲来到刑侦队接待室。
女人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杯子里面滚烫的热水,一点点在掌心失去温度。她缓缓开口,道出埋藏心底的往事。
女儿其实曾经隐晦地跟她提过,在学校有人欺负自己。
她追问到底是谁,宋媛却不愿意细说,只劝妈妈算了,再熬一个学期初中就毕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停顿很久,目光空洞地望向接待室那扇半掩的木门,嗓音干涩沙哑,轻轻发问:
“她走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看着?”
林建国沉默无言,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脑海一幕幕不断回放:窗台上残缺模糊的鞋印,那扇高高的窗口,十四岁女孩孤单的身影。
二月铁城刺骨寒冷的空气,她独自穿过喧闹教学楼,走向走廊尽头僻静无人的厕所,踏入那一段没有任何旁观者的黑暗时间。
所有悲剧发生的全过程,没有一双眼睛亲眼见证。
宋媛从小懂事得令人心疼。幼儿园的时候被别的小朋友抓伤手掌,在幼儿园一声不哭。
回到家中,才悄悄伸出受伤的小手,展示给妈妈看。那时候母亲只欣慰夸赞孩子乖巧。
直到悲剧降临,她才幡然醒悟:孩子过分懂事,很多时候,仅仅是因为她明白,自己没有地方可以求助。
女人没有追问案件进展,也没有急切索要女儿遗物。就静静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牢牢攥住那一杯已经完全冰凉的水,久久不肯松开。
送走宋媛母亲之后,林建国独自留在接待室。
外面冻雨又洋洋洒洒落下来。细密雨丝敲打玻璃窗,沙沙沙沙。
声响很轻,仿佛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一页一页翻动一本薄薄旧书,一页又一页,不肯停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蒙蒙天地。远处三中教学楼一排排窗户,透出白炽灯冰冷均匀的白光,安安静静矗立在冷雨之中。
次日清晨,他再一次去往三中。
不去领导办公室,也不再进教室。他走向教学楼一层的心理咨询室。
心理咨询老师三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柔声细语。她翻开档案本,调出宋媛的心理咨询记录。整本记录寥寥两页。
第一次,半年之前,上课走神遭到老师批评,过来坐了一小会儿。
第二次,出事两周前,自述长期睡不好觉,想咨询助眠相关问题。
记录文字简短平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毁灭性危机。
林建国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目光定格在最后一行手写字迹上:
“学生自述:不想回家,也不想待在学校,但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在心里默读一遍这句话,轻轻合上了档案本子。
这天中午放学,林月没有直接回家。特意绕了二十多分钟的路,跑到城西铁城三中校门口。
她站在马路对面公交站牌底下。寒风吹得校服衣角不停晃动。望着校门源源不断涌出来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
有人骑车飞驰离开;三两成群勾肩搭背说笑;站在路边等候公交车,松松垮垮挂着书包。
她静静观望许久。
视线锁定三个并肩走出校门的男生。
三个人一路大声哄笑,其中一个随手把喝空奶茶塑料杯扔到路面,杯子被寒风推着,咕噜噜滚到马路路沿停下。
当天晚饭餐桌上。
林月夹起一块土豆,在嘴里慢慢咀嚼很久,才吞咽下去。
“我们学校有同学的姐姐就在三中读书。听她说,宋媛经常被堵在厕所门口,还有人直接往她座位上面倒水。”
少女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眼神沉静,“她没有招惹任何人,只是性格安静内向,于是就变成了别人肆意欺负的目标。爸,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林建国缓缓摇头。
接下来几天,刑侦队工作节奏压得很紧。
林建国、高远陆续传唤班上多名学生到队里询问取证。
前期工作层层推进,一条条线索被挖掘出来,队内年轻警员士气很高,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背后施暴者揪出来。
办公室里面大家都在讨论,只要拿到完整证据链,一定可以还宋媛一个公道。
年轻队员私下都敬佩林建国:校领导想草草定性意外,是他顶住各方压力,坚持深挖背后校园霸凌隐情。这是属于林建国的侦查高光时刻。
前面接受问话的学生大多回避、含糊其辞。
直到一个女生开口,给到了关键口供:宋媛放学那条回家的老路,时常会被几个男生堵截。
他们不抢劫财物,就是成群跟在身后,大声起哄叫喊,故意把她往马路边上挤。宋媛被迫绕远路,选择另一条更远、人更少的回家路线躲避。
“但是我没有亲眼看见,都是听别人说的。他们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动手,专挑四下无人的时候。”女生手指不停捻着校服裤子侧边线条,眼神满是恐惧。
又经过好几轮走访摸排,第三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一名女同学提起,宋媛曾经手机被抢摔碎外壳。
林建国立刻找到宋媛母亲核实。
女人证实确有此事,那天女儿回家手机屏幕四分五裂,问起缘由,宋媛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落。
母亲当时没有多想。林建国向她索要宋媛手机,询问开机密码。
女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写下手机号递过来:“手机一直上锁,从来不让旁人碰,我也不知道密码。”
手机送到技术组高远手上。
技术人员一点点恢复已经被删除干净的数据。一大堆已经删掉的聊天对话框浮现出来。
大量陌生号码,很多是一次性匿名电话卡。就好像幽暗深潭,一束强光打下去,无数埋藏水底的气泡纷纷向上翻涌。
高远逐一溯源号码。
不少号码早已停机作废。但是其中一个临时号码,案发前几天夜里,给宋媛发送过好几条恐吓消息。
即便消息被删除,底层数据依旧得以复原:
“你明天别来学校了,你来了也没意思。”
“你再这样下去,没人管你。”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会没事吧?”
顺着这个临时号码通信记录继续深挖。半个月之内,它频繁联络另外两个手机号。
实名登记信息,属于三中两名在读男生。
林建国看着打印出来的清单,拿黑色水笔把两个名字重重圈起来,旁边打下一个深深的问号。
喜欢爸爸,这是谋杀案请大家收藏:(m.38xs.com)爸爸,这是谋杀案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