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潮气扑面而来。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四十出头的男人端正坐在床边,脊背挺直,双手悬空垂放在膝盖两侧,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僵硬又麻木的坐姿。
床边地面,一块旧布层层包裹着一把尖刀,布料缝隙里,透出刀刃干涸发黑的陈旧血痕,狰狞刺眼。
听见推门声,男人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的民警,眼神空洞死寂。没有惊慌,没有逃窜,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丝毫意外。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仿佛早在案发结束的那一刻起,就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日复一日地等,等这扇门被推开。
坐得太久,脊背早已适应了僵硬的角度,身体麻木,心神死寂,连站直起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漫长的等待耗尽。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荒诞又悲凉的平静,说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缘由:
“我认错人了。”
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坦然认罪:“我本来是来找那群人的,他们当众嘲笑我、羞辱我,说我是捡垃圾的,践踏我脸面。我揣着刀冲过来的时候,原来坐在这里嘲讽我的那桌人已经走了。”
“我太急、太气疯了,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细看,看见这桌坐着人,就以为是他们,直接动手了。等我清醒过来,一切都晚了,杀错人了。”
铁城午后的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窗外的光亮缓缓褪去,小屋内愈发昏暗阴沉。
林建国静静站在屋子中央,一言不发,安静听完他完整的供述。
男人说完所有经过,视线缓缓落回自己的一双手上。
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指尖,眼神茫然又陌生,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双伴随自己半生、劳作半生,最终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手。
数十年的隐忍、屈辱、愤怒、绝望,最后只酿成一场无妄的惨剧。
林建国没有贸然靠近带血的尖刀,也没有多余的质问。
他稳稳站在嫌疑人视线可及的安全位置,静默观察,确认对方情绪稳定、无过激举动、彻底放弃抵抗后,才侧身让出门口通道,抬手示意身后警员上前。
男人极其配合。
缓缓起身时,久坐僵硬的膝盖发出轻微沉闷的咯吱声响。他起身的动作缓慢、平稳、克制,哪怕心底翻涌着滔天悔恨与绝望,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一步一步,稳稳踩过地面,朝着门外走去。步伐沉稳,却每一步都踩着刺骨的寒凉,仿佛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都化作无形的空气,沉沉压在脚下。
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处处透着即将离开的冷清。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几件旧衣服整齐挂在屋内细绳上,一只行李箱早已收拾妥当、拉链拉紧,静静立在墙角。
箱边零散摆放着几张新旧不一的车票,错落排开,像是一场从未启程、再也无法实现的逃离与归途。
作为凶器的尖刀已经被严谨封存,装入专用证物袋。桌上一碗隔夜面条早已冷却,表面凝结出一层厚重的白色油膜,死气沉沉。
窗户半开,窗外斑驳的红砖墙上,新生的藤蔓嫩芽顺着墙面奋力攀爬,卷曲的尖端轻轻晃动,执拗地试探着新的生长方向。
生机在屋外肆意蔓延,屋内只剩彻底的死寂与罪孽。
林建国在门口静静伫立良久,直到身后巷道里,嫌疑人的脚步声彻底彻底消散、再无半点回音,才转身离开这片压抑的小屋。
次日,警局安排专人全程对接三名无辜受害者的家属,逐一通报案情进展、对接遗体认领、安抚家属情绪、处理后续所有事宜。
这场悲痛的善后对接,林建国没有参与。
他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等待。
审讯室的门一次次开合,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搀扶着缓缓走出。
老人脊背佝偻,脚步虚浮,单薄的背影在空旷悠长的走廊里缓缓挪动,一点点远去,无声诉说着极致的悲痛。
房门轻轻合拢,走廊瞬间重回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建国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静坐椅上。
任由这份沉重、窒息的安静缓缓笼罩自己,填满周身所有空隙,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回办公室。
摊开崭新的讯问笔录,他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再次审阅。
卷宗最后一页,是嫌疑人工整却潦草的亲笔签字,简简单单两行字,沉重得压人心底:我认罪。我杀错了人。
傍晚回家,晚饭餐桌上,林建国轻声将这桩荒唐又惨烈的错杀案,简单讲给家人听。
林月端着半碗温热的汤,勺子轻轻搭在碗沿,安静听完所有经过。稚嫩的心底,盛满了难言的唏嘘与怅然。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通透与惋惜:
“他被人当众羞辱、践踏尊严,满心愤怒去找人报复的路上,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那群欺负他的人,可能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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