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水神庙会。
辰时未到,庙前已经挤满香客。彩棚下卖糖、卖面具、卖香烛的摊贩排出半条街,锣鼓声盖过江水。
谢临舟随盐巡小吏从正门入庙。
小吏手里拿的是真正的香税复核文书,只查庙会摊位,不查人犯,也不搜后殿。庙祝虽然不耐烦,仍得把香火簿抱出来。
谢临舟先核了三家真摊位。香烛数、租钱、摊主画押都逐项问过,没有一进门便奔后殿。庙祝见他连糖画摊少交的两文税都记,反倒认定他只是个难缠书吏。
查到第四箱时,他故意把去年摊数说多五家。
庙祝立即纠正:“去年二十七家,今年才三十二家。先生连旧簿都没看清。”
“那是我记错。”
谢临舟划去错数。庙祝熟悉明面香税,却在问到后殿新增四名杂役时只说“不归我管”。他可能有意推脱,也可能确实碰不到后殿;无论哪一种,庙内都更像另有一套不入香火簿的人手。
“往年不都是庙会后查?”
谢临舟蘸墨:“今年盐船停在水湾,怕香烛夹带私盐。”
“香烛里怎么藏盐?”
“所以要看。”
庙祝骂了两句,招呼守卫搬箱。
搬箱的四个人虎口都有厚茧,走路时却从不背对后殿。谢临舟让小吏逐一登记姓名,并让四人依次按印。
与此同时,云满随城南善堂送防疫汤的妇人从南汊上岸。
庙会前,善堂本就接了供应防疫汤的差事,管事按庙会人数临时把云满补进挑担帮工名册。名册、木牌和汤药都是真的。阿荇已从暗卫递来的药方夹条中确认,夜里没有换押船出入;她本人没有进庙,只留在南汊外接应。云满进庙前,她又把陈知微教过的暗号说了一遍。
守在北河口的侯府暗卫已经混进放生船工中。阿荇事先说过,接应的人会在草帽绳上系一截打着双结的旧蓝线。云满走近时看见蓝线,便按约把汤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对方认出回号,将草帽向左压了一寸,表示北面换押船尚未出现。
云满挑着止咳汤,跟随送汤妇人进了后厨。看守核过木牌,又掀开汤罐闻了闻,才让她们放下东西离开。
云满故意把一只河灯碰落。她弯腰去捡,目光越过门槛。
后殿地面有两种水痕。
一道从厨房通向供桌,脚印杂乱;另一道沿东墙消失在香案后,水迹细而长,像木箱底部拖出的痕。
灶边还搁着一只湿漉漉的旧饭盒。云满拾起河灯时顺势看了一眼,盒沿靠墙的一面有三道极浅的针痕:两短一长,长痕旁又刻着一个小小的“子”字。
阿荇进庙前说过,两道短痕是“勿入”,长痕是“移”;旁边若另刻时辰,便是换押的时刻。
“今夜子时移人。”
云满抬头看屋梁。梁上吊着两只不起眼的陶罐,罐口沾着黑油,麻绳一端连向东墙。有人从外面拉绳,罐里的火油便会顺墙倾下;至于流进地下哪一处,此刻还看不清。
不能从后殿下。云满把空扁担搭回肩上,跟着善堂妇人退出后厨,经过庙后的放生池。
池边三个庙工正忙着招呼香客。云满在最靠北角的鱼盆前花十二文买下一尾快翻肚的鲫鱼。
庙工道:“这鱼活不成,换一条吧。”
“活不成也放。”
庙工转身给一群香客找钱。云满俯身将鱼托进水里,鲫鱼一摆尾便被暗流带向北角。她的手没有离水,顺势探入池边石缝,指尖碰到一道铁栅。栅后水流向内,是条暗渠。她把早已扣在指间的细绳绕过一根栅条,收紧活结,随即起身。
从蹲下到离开,不过放一尾鱼的工夫。云满没有回头,挑着空担随善堂妇人出了侧门。
正门处,谢临舟已经查到最后两箱香烛。
庙祝催道:“午祭要开始了,先生还要查多久?”
“最后一箱。”
箱盖打开,里面只有黄纸香。
谢临舟取出一束,底下露出一枚嵌在箱板上的铜片,形如半枚钥匙,边缘沾着新蜡。他俯身看了一眼,伸手作势要把铜片起出来细查。
守卫忽然上前,按住箱沿:“香税只查数,不许拆箱。”
谢临舟松手:“那便记作庙方拒验。”
“你敢!”
盐巡小吏立即举起文书:“顾副使亲签,你让谁不敢?”
两边争执时,庙外一阵鞭炮炸响。云满从侧门经过,没有看谢临舟,只让空扁担末端在石狮座上轻轻磕了两下。
谢临舟合上香火簿:“今日账清,庙会后再复核。”
谢临舟与云满没有在庙外会合。申时前后,两人先后从盐巡司后门进入验舱房旁的小值房。
云满先画出东墙拖痕、梁上陶罐和放生池铁栅的位置,又说了饭盒上的针痕。谢临舟则把香箱底的铜片画在另一张纸上。
“箱底那枚铜片。”他说,“边缘沾着新蜡,像是用庙里的香蜡拓下半钥形状,再嵌回箱底。”
两边消息对完,他们拿着图去见顾衡。顾衡听完,谢临舟将半钥图样另抄一份封好,交给自己的暗桩送往义庄询问陈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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