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早,陈三安把昨夜写下的白票尾号铺在地上。
“红票记盐,白票记钱,这是行里的叫法。”他指着其中一列数字,“这些白票是我亲手拆过的。票上只有银数,背后抄着红票尾号。钱从哪批货来、红票在谁手里,我不能作证。”
青砚皱眉:“那粮和盐怎么接到了一处?”
谢临舟道:“眼下还没有接上。只能看出沈家得粮,东丰兑钱,白票背后又留了盐票尾号。要证明盐商拿红票补账,须去盐巡司核原票。”
“我能证明的是东丰怎么藏这些钱。”陈三安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百九十一两。
青砚问:“怎么藏?”
“拆。”
“三百九十一两不一次入账。先拆成船脚、霉耗、堤木、药材,再拆进七家行号。每家白票不满百两,初七并账时才合回一个数。”
陈三安又在纸边写下“广泰木行”四个字。
“这是沈家专门留给查账人的假买主。真白票拆进七家行号,另有一本假账,却把银子全归到广泰木行名下。谁信了假账,便会照这个名字去银号追问。柜上不必当场抓人,只须记住来客,再从后门放人跟上。”
云满道:“先让他们认一个不存在的买主。”
半日后,青砚带着陈三安给出的假账编号去了东丰银号。
他没有用假票,只在柜前说替“广泰木行”问一笔旧兑付。柜上伙计听见买主名,立刻让他稍候,转身进了内院。
青砚连茶都没喝,起身便走。
不到一刻,两名便衣从银号后门追出,跟了他三条街。
云满与谢临舟藏在茶楼二层垂帘后的空雅间里,看得清楚,却没有与青砚接触。青砚也没有回临河小宅,而是照预先定好的路线穿过两处早市,从盐巡司对外办票的前门进去,再换衣从后门离开。
云满道:“假买主是钩。”
谢临舟点头:“真有人拿到那本假账,今日被追的便是查账的人。”
“红票呢?”
“盐巡副使顾衡愿意见,但只给一炷香。”
顾衡把见面地点定在盐船验舱房。
他四十上下,官袍外罩旧皮围裙,亲自拿铁钎扎盐包。见谢临舟进来,他没有行礼,只把三张红票根拍到木案上。
“我不认侯府公子,只认你带来的密记。三年前定北侯军中查私盐,用的也是这道折角。”
谢临舟把半张空回执、黑水封印拓样和十二户核验表放下,医簿只出示封皮与页码,不交原本。
顾衡逐页看完:“你要什么?”
“近五个月与沈家七家行号有关的红票存根,尤其去年腊月十七以后。”
“盐票是官档,不能给你带走。”
“在这里抄,抄完由你封。”
“三日。”
“两日。初七铁账要动。”
顾衡抬眼:“你凭什么说铁账在初七动?”
“陈三安说,东丰初七合账;沈府焚单时,露出的销毁日期也是初七。两边的话都不能全信,所以我只请你替我核一件事——红票。”
顾衡把铁钎插回盐包:“今夜起给你查,两日为限。你的人不能进档房,只能在外间报号,我的人取。”
“可以。”
从初五午后到初六清晨,验舱房与义庄的灯都一夜未熄。
陈三安不能露面,留在义庄逐项报出白票拆号;青砚抄成纸条,加上暗记,再由暗桩送往盐仓。谢临舟守在验舱房接条,顾衡亲自从红票存根中查相同尾号。每核完一组,结果仍由暗桩送回义庄,让陈三安复看。
第一笔,白票记堤木八十七两,红票记官盐一百二十引,兑银日相同。
第二笔,白票记药材四十三两六钱,红票上领引人却是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盐户。
第三组票号最要紧。沈家先在交割回单上把一千二百石新粮报作霉坏,从官账中抹去;次日,这批粮按当日粮价折成三百九十一两,拆入七张白票;又过三日,盐巡司的官档里便补进七张尾号相合的红票,票面盐价加起来,与那三百九十一两只差二钱。
顾衡又从官档里抽出两组不相干的盐票,只抄票号、日期和船号,混在待核纸条中送往义庄。
半个时辰后,陈三安的回条送回:一组出自外县盐商,白票日期对不上;另一组虽同日兑银,过卡船号却不同。
顾衡敲了敲第三笔:“数额、日期、船路,缺一项都不算。”
顾衡把算盘推开:“不是巧合。”
谢临舟道:“还要水路。”
顾衡让人取水卡簿。
水卡簿记着,北仓粮船腊月十九过清河口。二十三日,同一批封绳号出现在槐山码头,接货的黑水船当日换过三次冒名船牌。再与旧盐仓的车辙、沈家交割回单对照,粮路才真正接上。
红票、白票、银号兑日、黑水过卡时辰,一项项排到初六午后。七家表面互不相干的行号,都在收粮后三日内得到盐引,再把现银送回东丰。
而每一轮最后,账上都多一笔“水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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