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粮仓的正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几十名工人挤在门后拼命拍打木板,浓烟从墙缝往外钻。府衙巡丁赶来后第一句话却是:“官仓失火,闲人退开,不许擅动仓门!”
顾衡一把揪住领头巡丁:“里面有人。”
“开正门,火借风势冲出来,整条街都要烧!”
“那就开侧墙。”
盐丁搬来撞木。巡丁横刀拦在前面:“没有知府手令,谁敢毁官仓?”
谢临舟站在两步之外,将盐巡封签举到火光下。
“仓里存有涉私盐案赃证。顾副使依法救人护证,事后由他具结。你若再拦,名字先写进失火伤亡册。”
巡丁看见封签,刀仍没放:“你是谁?”
“记账的人。”
顾衡喝道:“撞!”
第一下撞裂夯土,第二下露出木骨。墙内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循声往这边聚拢。盐丁不敢再猛撞,改用铁钎一根根撬断木骨。
铁钎撬断最后一根木骨,盐丁合力扒开夯土,侧墙终于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缺口。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短工,脸上全是烟灰。顾衡把人接住,问:“里面还有多少?”
“大概两百多人!管事说清点粮袋,不许出去,起火后还把门锁了!”
顾衡没有追问,把孩子交给接应的盐丁:“先送出去。救人!”
盐丁分成两排,一排从缺口接人,一排提水压住墙边火舌。中仓里的人用粮铲砸开内门,烟一下灌到外院。
“趴低!”谢临舟高声道,“用湿粮袋捂脸,沿左墙出来!”
里面有人照做,更多人跟着伏下。出口狭窄,两个壮汉却争着往前挤。顾衡一铁钎敲在门框上:“妇孺先出!谁再堵门,我把谁塞回去!”
人流终于稳下来。
谢临舟等最前面一拨人爬出,才用湿布掩住口鼻,从缺口侧身进入外院。他没有靠近起火的前仓,而是贴着院墙往后走。
粮仓共有三进。前仓火势最猛,中仓的门窗被木条从外钉死;后仓仓门敞着,里面堆满空粮袋。后院停着暗桩一路跟来的重马车。
马已经卸走,车上只有六只空铁匣。
顾衡将缺口交给盐丁,也跟了进来:“不是来运粮的。”
“他们把空匣送进仓院,是想等火势烧到后面,让人以为账和银都毁在这里。”
前仓屋瓦接连炸裂。两人立即退回缺口外。
谢临舟站在缺口外按棚分人,让获救者各自报同工姓名。每出来十人,盐丁便在墙上画一道,免得混乱中重复点数。
伤者被抬到街对面的油坊空院。有人只顾抢救自家人,踩乱了登记木牌,谢临舟让每名伤者手腕系一段不同颜色的布:红布先止血,蓝布先清烟毒,白布是能自行走动者。
一名盐丁问:“药棚的人还没来,谁看烟毒?”
“先移到上风口,解开领口,用清水擦口鼻。昏迷的人侧卧,别硬灌水。”
“你会医?”
“略知一二。”
油坊主人抱怨地上沾血,顾衡直接写下一张征用凭据:“损失明日到盐巡司领。今晚先借院子。”
一百七十二、一百九十、二百零三。
那名少年忽然喊:“东角小库还有人!看守小库的赵叔和三个搬账箱的还没出来!”
顾衡看了一眼火势:“屋顶撑不了多久。”
一名获救车夫抢过湿粮袋:“我知道后窗。”
“带两个熟路的盐丁。”谢临舟道,“只救人,不搬箱。听见梁响,立即退。”
三人贴着墙进去,不到半盏茶便拖出一个昏迷的老仓丁。最后一名盐丁刚从后窗翻出,小库横梁便轰然塌下。
横梁一端正砸在窗边的账箱上,箱盖应声迸裂。散出的纸张刚一触火,火苗便骤然窜高,浓烟直扑后窗。小库深处那三个搬箱人再无回应。
顾衡盯着那团突然蹿起的火:“箱里的纸被人浸过油。”
谢临舟道:“是故意摆在这里引人回头的。真有人去抢,便会和那三个人一起死在里面。”
谢临舟看向后院马车上的六只空铁匣:“所以真正的铁账不在这里。”
寅时,最后一批工人被带离粮仓。
顾衡这才把最先爬出缺口的少年叫到一旁:“锁门的管事叫什么?”
“姓韩,大家都叫他韩管事。”
顾衡点了两名盐丁:“查府衙名册和他的住处。找到人,立即扣下。”
点得活人二百一十六,死三人,伤二十七。官册却写仓中只有一百四十八名雇工,多出来的六十八人都没有工籍。
六十八人不是凭空多出来的。
他们每人都有沈家发的木牌,却没有府衙工册;工钱按日从“堤工”项下支,实际做的却是拆粮袋、换封绳和往空袋里添沙。
顾衡把木牌平码在地上:“谁愿意作证?”
人群无人出声。
谢临舟没有催,只让书吏把木牌编号拓下:“今晚先记伤、发药、找住处。明日愿意说的单独来,不愿意的也不扣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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