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口外,云满与西门撤出的众人重新会合。七名获救者逐一清点、分开安置后,铁账和医簿才由谢临舟、陈知微与顾衡留下的盐丁三方共同封入新匣。
直到人证、物证都安置妥当,谢临舟才真正停下来端详母亲。陈知微也看清了他脸上的烟灰、焦黑的袖口和熬红的眼睛。她被关了十余日,留下断针与暗记时,只能盼外面的人看懂;如今儿子真的循着那些零碎线索找到了这里。
云满原本已经朝谢临舟走了半步。她在暗渠里看见燃木擦过他的手臂,也看见他被浓烟逼得脚下一晃,本想问问他伤得重不重。可见陈知微一直望着儿子,她又停了下来。母子分别这么久,此刻不该有人打断。她只朝谢临舟焦黑的袖口多看了一眼,便转身去帮药童照料另外六名伤者。
陈知微抬起左手,替他拂去鬓边一小块黑灰,眼里终于有了暖意:“舟儿,你辛苦了。”
“母亲,是我来晚了。”谢临舟说得很轻,尾音却哑了。他扶住她冰凉的手腕,目光落在渗血的肩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一时握得太紧,察觉后又怕弄疼她,忙松了几分,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母亲,疼不疼?”
“伤口发了炎,没伤筋骨。”陈知微看着他,“你呢?北境的伤?”
“早已好了。”
谢临舟伸手取过药箱:“我先替母亲换药。”
阿荇忙上前一步:“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陈知微却道:“阿荇,你先去把另外六人的伤都看一遍。我这里有舟儿。”
阿荇看了一眼她渗血的右肩,仍有些迟疑。陈知微朝伤者那边示意:“先去。”
陈知微喝了半碗温水,脉息稍稳,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儿子。她抬起左手,按住他正要打开的箱盖:“药先放着。你方才在暗渠里被浓烟逼得脚下一晃,我先替你诊脉。舟儿,坐下,把手给我。”
谢临舟依言坐到她对面,将手腕递过去。陈知微搭上他的脉,凝神诊了片刻,低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是母亲沿途递回的梅枝信,后来是你留下的断针暗号。”谢临舟道,“到了江宁,阿荇把病册和你在水门被抓的经过都告诉了我们,暗卫又接上后面的转押水路。昨夜他们跟着船到了废染坊,我们才找到这里。”
谢临舟的目光又落回她渗血的右肩:“母亲,这十余日,他们可曾——”
陈知微却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截住了他的话。确认脉象虽快却未乱,她才稍稍松开眉心:“我的事待会儿再说。你烟吸得深不深,还要再听肺音。先喝温水,少说话。”
其余六人已有云满分头照料。阿荇过去逐一复看伤势,谢临舟则扶母亲靠回墙边,重新打开药箱。陈知微低声告诉他该用哪一瓶药,他便亲手剪开她右肩的旧药布,一点点清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方才还在发颤的手,此刻放得极轻,唯恐多碰疼她一下。
待阿荇将六人的伤情和轻重次序报给盐巡书吏,云满也安置好伤者回到这边,谢临舟正好替母亲系妥最后一截药布。他收好药瓶,这才起身走到云满身边。他站得比她略靠前半步,像是无意,却恰好替她挡住了来往搬抬伤者的人。开口前,他先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衣袖,原本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缓了缓。
“母亲,这是云满,沈鹤闲前辈的弟子。废染坊的入口、守卫和退路是她探清的,东门的铁账也是她抢出来的。今日能救出你和另外六人,她出了大力。”
“沈鹤闲?”陈知微搭在膝上的左手微微一顿,眸光倏然亮了起来。她先看向云满,随即又看了儿子一眼。谢临舟平日极少这样郑重地把一个人的功劳逐项说清,更不会在说话时仍分神留意对方有没有受伤。陈知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眼尾便多了一点了然的笑意,却没有当面点破。
她忍着肩伤坐直一些,重新端详云满。云满鬓发湿乱,脸颊沾着烟灰,握刀的虎口留着常年练武的薄茧;一双眼睛却清亮坦然,迎着她的审视既不躲闪,也没有因谢临舟的夸赞露出自得。陈知微越看,神色越柔和:“你是师兄的弟子?”
“是。”云满点头。
陈知微看着她湿透的衣裳和沾着烟灰的脸,眼里的惊喜又添了真切的感激:“方才辛苦你了。”
云满摇了摇头,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大家一起救的。”
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封一路未拆的信,双手递过去。信纸夹层里隔着一个细长硬物,她从未拆封,不知道那是什么。
“下山前,师父让我来找您。这是他托我转交的信,我一路没有拆过。”
陈知微的目光落在信上,一眼便认出封口的松烟蜡纹。封蜡压得微微偏左,末端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指甲痕,是沈鹤闲多年未改的习惯。她唇边浮起怀念的笑,郑重接过信:“是师兄的信。”
她没有迟疑,当即拆开。信纸展开时,一枚旧银针牌从夹层滑落,她抬手接住。针牌背后的细刻仍是两人年轻时共用的旧样,信中几处药方简记也还是沈鹤闲惯用的写法。陈知微指腹轻轻抚过针牌,眼里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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