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酉时将尽,三路查铺差役先后回到府仓。最后回来的是西街铺这一路,账册、证物和搜验单都已分别封好。东二仓开封复验后,调查诸人便将临时案房设在东廊,几间空值房也正好用来分押问话。押送西街铺账册的差役才跨上东廊,身后便跟进来一阵骂声。
“官府查账,沈家认。可你们撬阁楼、拆旧袋,搜验单上写了吗?”
西街粮铺掌柜吴有德被两名差役拦在廊下,袖子挣得卷到肘上。两名随队而来的邻铺见证人本是来补签搜验经过的,一路却被他追着盘问,进院后只得远远站到差役身后。
差役把搜验单递上:“单上写明查近三年粮货来路及相关账物。入货簿藏在阁楼旧袋后头,不挪袋,怎么取册?”
“取册便取册,谁准你们拆袋?”
云满与陈知微从南滩回来不久,身上的泥迹都还没来得及清理。陈知微正在案房内核对南滩验物单与腐绳封号;云满靴边还结着黑泥,原本站在门边,闻声抬脚挡住吴有德往里闯的路:“拆了哪一只,谁拆的?”
吴有德一滞,随即冷笑:“你们的人做了什么,倒问我?”
“你说他们拆了袋,总得看见是哪只。”云满盯着他。
吴有德答不上来,声音却更大:“如今沈家的人都押在你们手里,自然由着你们编!”
云满眉梢一压,正要开口,案房里传来谢临舟的声音:“让他进来。”
吴有德甩开差役,大步跨过门槛。云满跟在他身后。两名见证人则由差役领入,在门侧分开站定。
谢临舟让西街铺差役把搜验单摊开。搜验范围、开门时辰、在场之人、每一处挪动过的物件,由差役与两名邻铺见证人分别重述。说到阁楼时,差役道:“只解开旧袋外捆绳,没有拆袋。捆绳当着铺伙的面重新系回,结形画在附页上。”
左边的邻铺见证人迟疑片刻,点了头:“是。麻袋没拆。”
另一人也道:“我看见他们解了外头的捆绳,只把挡在后面的入货簿取出来。旧袋一直没有离开阁楼。”
吴有德猛地回头瞪他。
谢临舟这才看向吴有德:“你可以质疑搜验,但要指出哪一步不合。若只说‘他们能编’,这句话是把差役与两名见证人的陈述一并抹掉。”
书吏将两人的重述分别念回。两名见证人确认无误,各自在补录上签押。二人只负责证明搜验经过,与后续问案无涉,差役验明姓名住址后便将他们送出府仓内院。
吴有德脸上青白一阵,冷声道:“好。那我就在这里看着,看大人能从几本烂账里看出什么花来。”
“你不能看。”
“为何?”
“因为你也是待问之人。”谢临舟道,“带去西室,单独候问。”
吴有德还要争,云满已经侧身让出通往西室的路。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三间粮铺的入货簿与证物匣这才逐一核对封号,送进案房。账册当场启封,证物仍按铺名封存。
书吏按那二十八辆重车回城后的五日逐页排查。三间铺里都有名为“乡间杂粮”的进货,价钱比新粮低两成,但日期、数量尚未逐项核准。
“货名相同不够。”谢临舟道,“把六月初七的报耗数、车数和随后五日的进货分开抄,再互换复核。”
三名书吏各占长案一边,一人抄官仓报耗日期,一人抄重车回城时辰,第三人把三间粮铺随后五日的入货逐项列开。抄完以后互换复核。
夜色渐沉,案房里原有的几盏油灯又被拨亮了一层。纸页上新旧墨色更难分辨,书吏便把可疑日期移到灯下侧看。算盘拨出的总数写在活动纸签上,前后若对不上,整张纸签便撤掉重算。
半晌,一名书吏忽然按住页角:“这里有一组最接近。”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三年前六月初七,东二仓报废六十石。顺通脚行三十辆马车出南门,当夜只有两车从南门空返;其余二十八辆,第二日从东门载货入城。”他把另一册拉近,手指沿三行入货数划过,“三日后,沈家三间粮铺各入‘乡间杂粮’十八石,合计五十四石。”
“少了六石。”云满道。
“若除去砂土、湿麸、碎壳……”书吏声音低了下去,“兴许正好。”
“兴许不是证据。”陈知微袖口还沾着南滩的干泥。她把筛样记录压到六十石与五十四石之间,“这次夹沙陈粮确实筛出砂土、湿麸和碎壳,却没有将各项净重称出;何况这也不是三年前那批粮。”
刚刚升起的一点喜色顿时散了。
青砚提着笔:“那就只能记六十石出仓,三日后五十四石入铺?”
谢临舟道:“分开写。时间相接、数目相近,可以并列查;粮是不是同一批,六石去了哪里,都没有证据。”
青砚在旁批下“相隔三日,粮源待核”。
谢临舟道:“把三间铺随账送回的证物清单拿来。先查袋签、绳结和旧封,看有没有能辨粮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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