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上午,韩顺旧同僚带来的原报刚刚封存,旧堤十二村的减免册仍只核完三村。
不是书吏算得慢,而是谢临舟不许先把同名同姓的人并在一起。
江宁府册上记有“何六”四人、“赵大”七人、“周氏”十一人。若只按名字对粮数,任何一个死户、迁户或外村户都能被挪来填空。
谢临舟把十二村户籍、里正花名、秋粮实收簿和赈棚医簿分铺在两间屋中,先同青砚定下核户次序;云满负责辨人访邻,陈知微核对医簿与伤痕,邻府书吏只负责录供、封页和见证。每核一户,先问家中人口,再以田亩、邻里和当年发生过的事互证;直到确认是同一个人,才把减免批数与实交数接在一起。
第一批抽核的八条户目中,有三户已经不在原村。
一户逃荒未归,一户全家死于冬疫,还有一户迁去江北投亲。三张补粮票的落款都在三户死亡或离村之后,府册却写他们“自愿补足”,合交粮十一石四斗。
书吏循着册尾签押,将当年经手的里正钱茂传入。钱茂被差役领到堂下,先核过三户姓名、粮数和册尾自己的押印,承认这三页都曾经他的手。
“人都不在,谁来补粮?”云满问。
钱茂跪下去,汗沿着下巴往下滴:“册是县里送到村中,叫小人核名按印的。小人当时也说三户都已不在村里,粮差只叫小人照页按印,不许多问。”
谢临舟让人取来三户的完粮串票。串票上都有拇指印。陈知微拢住袖口,把灯往案边移近半尺,没有伸手碰票,只让书吏用竹夹将三张纸转成同一方向。她先逐枚看过印泥的深浅,又让书吏调换三张票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随后,她取一根干净细竹签,悬在纸面上,依次虚点三枚印痕右上方的横断纹和断纹旁的两处分叉。
“这三处很像。”陈知微收回竹签,“但我只能指出疑处,不能凭看一眼便认定是同一根手指,还得分开验。”
谢临舟让书吏将三张串票分别编号,不写户名,再交给两名未听过方才问话的邻府刑房书吏。二人分在两室,各自逐印圈出清晰可辨的纹路,再用薄竹纸摹下位置,写完便封口。
两份验记拆开后,各自圈出的都是同样七处:陈知微先前看见的一道横断纹和两处分叉,印心偏左的两处小回环,下缘一处新分叉,以及靠边一条突然截断的纹线。三枚旧印深浅、偏斜各不相同,这七处的相对位置和先后次序却能对应。两名书吏因此分别写下同一结论:三张串票很可能出自同一枚右拇指,但仅凭票上旧印还不能认定是谁。
钱茂与村中粮差、书手和两名族老分别留下右拇指印样。印样由另一名书吏打乱编号,再送二人复核,没有一枚能与串票上的七处纹路对应。
比对暂时断了线索,书吏便按原定次序传下一户。候在外廊的寡妇何杏被差役领进来;她是首批五户到场者之一,名下也有三斗减免待核。她刚走到案前,书吏恰好将三张串票翻面归拢。其中一张背后留着两圈相叠的油印,右侧明显缺了一角。何杏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双手攥住衣角。
云满看见了:“你认得这个印?”
何杏像被惊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没事,我看岔了。”
她低着头坐到案前。书吏照问证表核她家的田亩、应减数和实交数:原应纳六斗,按令减三斗后只须交三斗,实收页却记着六斗。
青砚点着实收数问:“你家本该交三斗,这多出的三斗从哪里凑来的?”
“典了东西。”何杏道,“我最后一只铜簪,还有两只锡碗。”
“典在哪里?”
“城南广济当铺。是粮差带我去的。”
“当票还在吗?”
“在。”
书吏逐项记下,念回原话,请她在问证表上画下平日使用的三角押记。何杏起身时没有再看串票,跟着女差快步出了门。
门帘落下,云满把手里的问证表交给青砚,随后追了出去。何杏已经走到回廊拐角,听见脚步,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何杏。”云满在几步外停住,“你方才看的不是字,是那块油印,对不对?”
“没有。”何杏答得很快,“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绕开云满还要走。云满侧身让出路,没有拦她:“你不愿说,我不逼你。可你看完油印,又看了堂里的粮差。你若怕的是他,至少可以告诉我,我不让你同他见面。”
何杏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她背对着云满站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问:“我若认错了呢?若是……若是他知道我说过呢?”
“认错了便再查。”云满道,“若日后需要你作证他才会知道。”
何杏攥着衣角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那印……好像是我家的。”
云满没有在回廊里追问细节,她把何杏带到西偏房,又请陈知微过来陪着。一名邻府书吏坐在门边录供。
何杏这才慢慢说下去:“那道油印,像是我家旧灯留下的。灯足前年磕掉一角,底下沾了油,压在纸上便总缺这么一块。去年粮差在我屋里坐了一下午,当时也拿一张纸垫过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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