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巳初,盐巡司东值房的窗檐还在滴水。府衙调来的旧役籍铺满长案,潮气钻进纸页,书吏每翻一张,都要先用指腹轻轻揭开黏住的页角。
他顺着昨夜七名开口俘犯所说的“左耳有痣”逐册筛查,翻到一页泛黄的体貌栏时,手指停住了。
“大人,税房旧役罗四。”书吏把册子转向谢临舟,“左耳后肉痣一枚。”
谢临舟从旁边抽出卢寡妇的旧供。纸上写得清楚:一个自称姓罗,另一个左耳有痣。
“供词里是两个人。”他将旧供压在役籍旁,“罗四先按体貌相合列入待核,不能因为姓罗,就把他和另一个自称姓罗的人并成一个。”
他随即命一名邻府巡检持推官签押,带另一队人赶往罗四住处。自己仍留在盐巡司,继续盯着陶顺撤供、妻女失踪和送饭役夫三条线。
“每一路有新发现,先写急报送回来。”谢临舟把签押递给巡检,“不得自行并案抓人。”
罗四住在东城一条窄巷尽头。邻府差役撞开门时,门轴带下一片墙灰,屋内的浮尘被晨光照成一道斜斜的白雾。
屋里没有人。
一张旧床抵着墙,两件换洗衣裳搭在床栏,灶边只有半袋糙米。差役从床底拖出木箱,箱锁没有落,里面既无银锭,也无账本。书吏把衣裳一层层提起,箱底才露出一张被汗渍浸黄的三年前北运粮队伙计牌。
伙计牌上的保人写“城西刘记豆腐铺”。
领队巡检随即带人穿城去了城西。巷口挤满午前买菜的人,箍桶作坊里木槌声一下一下撞着墙。差役踩上条凳,从门楣后摘下一块积灰的旧招牌;抹开灰土,只能看见半个褪色的“刘”字。
他问过左右街坊,回来禀报:“没有人认识什么刘掌柜。那间铺子三年前只开了四个月,白天摆着豆腐,夜里从不点磨,白日也少见往里运豆子。”
领队巡检让书吏把街坊的话逐句记下,随后带人进了已经改作箍桶作坊的铺面。
地面重新铺过,后院水井的井口也被碎砖封住。一名熟悉作坊的老差役绕着井沿走了一圈,又沿墙脚浅沟走到后门。他用刀鞘拨开沟里的泥,回头问箍桶匠:“你接铺时,院里的石磨有几只?”
箍桶匠愣了一下,回屋从账箱底取出交铺契。契上列着三只大石磨,他却只在接铺时见过两只。那两只后来卖给南市石料行,收料账、车脚钱和抬磨人的姓名都能对上。
巡检先让人到石料行抄回收料账,又将左右邻居分开询问。两户都记得刘记开张时曾有三辆板车送磨盘进院,却没人见过第三只磨盘从前门或后门运走。
书吏在查访页上分成四栏:交铺契载三只;箍桶匠接铺时见两只;石料行实收两只;两户邻居称开张时运入三只。每一栏后面分别写明经手人和证言来源。
“这口井什么时候封的?”巡检问。
“我接铺时就是这样。”箍桶匠指着碎砖,“我怕拆开以后伤人,一直没动。”
巡检把井口原状画进附图,连同四栏记录送回盐巡司。谢临舟看完,只在“交铺前已封”五个字下画了一道线。
“第三只磨未必还在铺里。”他对送信差役道,“让他们先查交铺以前已经封死、后来没有动过的地方。井口开封时注意安全。”
回令送到城西,领队巡检让人清理封井碎砖,又借箍桶作坊的横木和绳轮,在井口搭起一座简易吊架。碎砖只有上层两尺,下面仍空;清开以后,一名身形瘦小的差役下井,把粗麻绳套牢淤水中的圆石,井上四人合力收绳,才将石头吊起。
泥水顺着石缘往下淌。箍桶匠量过尺寸,邻居也被分别叫来查看。书吏记“井中起出大磨盘一只,尺寸与交铺契所载相合”。
下井的差役再次俯身摸索,拨开磨盘原先压住的淤泥,露出一只腐坏木匣。匣内的纸已经泡成泥,中间露着一角包裹严密的油布。他没有继续翻动,只仰头报了一声。
书吏先照差役所指画下木匣的位置,再记出井时辰、下井人和井上接手人。差役这才将木匣完整托出,放进铺有干布的证物箱;外箱贴封,由两名邻府差役一同押回盐巡司。
未初,证物箱抬进侧证房。谢临舟与邻府书吏逐项核过外封、发现页和经手画押,确认一路无人拆动,才命人开箱。腐纸泥被连同木匣原样留存,油布包单独取出;解开两层油布,里面是五枚铜牌和一本薄册。
五枚铜牌是北解粮车路牌,号码连续。薄册不记粮数和银数,只记姓名、住处与“可用几次”。罗四在第四页,后面写:
税房轮值,可取空牒,可扮差,耳痣显,远差慎用。
除罗四外,册中另有六名仓丁、四名车夫、三名驿卒和两名府房书手。有人名字后画圈,有人画叉;画叉者中两人已经病亡,一人正是三年前北运途中“落水”的押车头。
谢临舟让书吏在封签上写“疑似耳目名录”,随即将人手分作三路,只核籍贯、差职和旧住处,不立即拿人。三路查到酉前,十六人中有十一人的资料相合,三人同名却身份不符,两人查无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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