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天刚亮,东二仓斗吏陶顺便在牢里拍门,吵着要见谢临舟。
看守问他有什么事,他只重复:“我要见谢大人。旧供有错,我要当面说。”声音一遍比一遍高,拍到后来,掌根已经发红。看守把求见时辰记进值簿,逐级报到前院。
辰初,陶顺被带进问话堂。他像是一夜没睡,眼下发青,衣襟却反复抻得平整。看见谢临舟,他先往前抢了半步,被身侧差役拦住后又立刻缩回肩膀,两只手紧紧扣在身前。
“谢大人,我要改供。”他声音发哑,“五月十九日以后说的,都不对。”
谢临舟没有接他的话,只对书吏道:“记下求见和改供的时辰。取五月十九日原供、车队补录,当面验封。”
书吏把两只卷袋摆上案,逐一报出封口编号。封蜡、骑缝字和经手画押都没有破损,他才拆开第一袋,念道:“五月十九日,陶顺供称,三个重封夜里亲手架过芦管,合计灌水六袋——”
“不对。”陶顺急声打断,“我没架过,也没灌过。那几日我发热昏沉,你们问什么,我便胡乱应了什么。”
书吏没有与他争辩,只把“不认灌水六袋”写进新页,又打开第二只卷袋:“后补车队所见:正月初三,亲见三十六辆沈家车从暗水门运出新粮。”
陶顺听见“三十六辆”,嘴角抽动了一下,终于抬头:“车数和日子都是听旁人讲的。我没见过沈家的车,也没见人往粮袋里灌水。前头那些话,都不作数。”
书吏问:“两份皆撤?”
“都撤。”这两个字说得很快。说完,他像怕有人立刻追问,目光从谢临舟脸上移开,死死盯住脚边那道砖缝。
书吏将这两字落在撤供页末尾,从头念回。陶顺听完按下手印,第一下没有按实,又蘸了一次印泥。
谢临舟没有追问哪一句是真,只让书吏照原话收下撤供页。云满站在侧门,看见陶顺右手拇指一直蹭着食指根部,念到“灌水”与“沈家车”时尤其频繁。她没有走近查看,只在谢临舟抬眼时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今日停问。”谢临舟合上卷袋,“先带他下去歇着。”
陶顺抬了一下头,像是没料到今日就这样结束。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跟着差役出了问话堂。脚步声转过回廊,云满才从侧门走到案前。
“他一直在蹭右手食指根部。”她低声道,“平常也会紧张,但方才念到灌水六袋和沈家车时,动作突然快了。”
谢临舟看了一眼撤供页上没有按实的第一枚指印:“看见手上有什么吗?”
“离得远,看不清。”
“先别惊动他。”谢临舟道,“换看守,隔开原来的牢役。这件事分两条线查。青砚去查昨夜到今晨,谁给他递过东西、送过水饭;云满,你和母亲按羁押册上的家属住址去陶家,查他妻女是否平安,有没有人从家属这边下手逼他改口。”
云满问:“若人不在呢?”
“查清几时离开、跟谁走、往哪里走。不要说陶顺撤了供,也不要把人带来对质。”
陶顺被带进内院一间空值房。两名不归牢房管辖的盐丁接手看守,门口另坐一名邻府书吏,往后送水、送饭和换岗都须三人同时记时。看守只防他自伤和接触外人,也不让原来的牢役再靠近。
陶顺安置妥当后,两条线同时动了起来。青砚带人暗查他从昨夜换岗到今晨受审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和物:看守、饮水、饭食、便桶、递进递出的纸张。云满与陈知微则带着一名差役去了城南,先核实陶家妻女的安危。
早饭簿上记着一名役夫送过粥和咸菜。伙房的粥碗已经洗回,配套的竹篮却迟迟没有归还,最后在牢房值屋的桌下找到。
竹篮夹层卡着半粒黑豆,黑豆上缠了一根极细的红线。
谢临舟让书吏记下饭篮去向、发现位置和原状。
“早饭簿上的经手人是谁?”他问。
书吏翻到今晨那一页,报出送饭役夫的姓名和当值牌号。
“饭篮单独封存。”谢临舟转向青砚,“先去值屋找人,问清他几时离开、有没有交班。再分两路,一路查住处,一路核四门出入簿。若还找不到,就从同屋人和欠账处往下查。不要张榜,别先惊动与他接头的人。”
青砚走到门边,又回头问:“看守陶顺的人,要不要知道?”
“不必。两边暂不互通。”
陶顺随即被移出今日候问名册。两份旧供保持原封,今日的撤供页另系灰绳封存。送饭一线交给另一组人暗查,看守陶顺的差役只奉命换岗。
两名差役先赶到值屋。与那役夫同班的人说,他送完早饭便借口腹痛离开,既没回值屋,也没有正式交班。查住处的人随后回来,房门虚掩,铺盖和衣物都在,人却不见了;四处城门的当值簿也没有他的出城记录。
确认人已失踪,青砚才去问同屋人。对方只知道他欠着赌债,近来常在盐巡司后巷与人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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