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卯初,天还没有全亮。
盐巡司后巷浸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里。昨夜换过岗的暗哨各自藏着,一人蹲在废酒缸后,一人伏在酒肆二楼没有点灯的窗内,另两名盐丁守着通往大街和河埠的出口。巷子正中空无一人,只有檐水隔一阵落下一滴,在石板上敲出轻响。
送饭役夫从西口出现时,衣襟塞得鼓鼓囊囊。他没有穿当值短褂,也没有提饭篮,走到盐巡司后墙下便慢了脚步。他先看值屋的窗,又往赌坊方向望了一眼,像在等谁从门洞里伸出一只手。
没有人出现。
役夫在墙根咳了一声,停了片刻,又用鞋尖踢开一块松砖。砖下仍是空的。他脸色变了,转身便走。
二楼窗扇轻轻一合。
守在酒肆后门的盐丁从阴影里跨出来:“这么早,去哪儿?”
役夫肩膀一缩,拔腿冲向河埠。废酒缸后的暗哨同时起身,一根长棍贴着地面扫过他的脚踝。他扑倒在湿石板上,袖中十几块散银滚出来,叮叮当当地散进水洼。最远的一块撞上墙脚,转了半圈才躺平。
青砚从巷口走进来,没有先问人,只蹲下逐块看银子的剪口和成色。十两散银,新旧混杂,既没有官库戳,也没有沈家银柜惯用的切痕。
“手别碰银。”他吩咐,“先照落地位置画下来。”
役夫被带进侧值房。窗纸还暗着,案上只点一盏油灯。青砚把装着半粒黑豆的封袋放到灯下,并不拆封。
役夫只看了一眼,额角便渗出汗。
“谁让你放进饭篮?”
“一个蒙脸的男人。”
“在哪里见的?”
“盐巡司后墙。他知道我欠赌坊七两,说事成先给三两,今日卯初再来拿十两。我只要把东西塞进夹层,不必同陶顺说话。”
青砚让书吏把“先三两、后十两”分开记,又问:“黑豆和红线是什么意思?”
役夫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左耳有痣?”
“他戴着风帽,耳朵全遮住了。”役夫想了想,又急忙补道,“走路有点跛,左脚拖地。可他交银时站得很稳。”
青砚抬眼看了他片刻,把“蒙面、左脚似跛”写在新页。散银逐块装袋,役夫的鞋底、袖口和指甲缝也分别验看,只有后巷泥水和灶灰。
辰初,口供送到主案房。谢临舟看完,将它压在罗四役籍旁边,却没有把两页系进同一根绳。
“跛脚可以装,耳痣也未必只一人有。”他说,“役夫先单独看押。青砚继续守后巷,若交钱的人发现他没回去,可能会换地方探消息。”
他说完转向云满。桌上摊着昨夜那张车辙草图,东岔口的墨圈已经干透。
南水门刚刚开启。门洞里的铺石被车轮磨得发亮,守门老卒搬开拒马时,云满让他照昨日的位置重新走了一遍。老卒扶着木架想了许久,忽然指向门洞右侧一块缺角的石沿。
“那辆菜车在这里磕了一下。”他说,“声音很脆,车夫还跳下来摸过轮缘。”
云满蹲到石沿边。缺口里嵌着一点新鲜木屑,被雨水泡得发白。她取出昨日量下的半月缺痕尺寸,与石沿高度对过,宽窄大致相合。
“出门以后走哪边?”
老卒站到门外,闭眼回想车夫重新上车的方向,最后抬手指向南官道:“只记得往南。车上盖着菜席。”
南官道出城不久便分出三条支路。谢临舟按照昨夜的尺寸分成三组,分别查茶棚、税亭和修车铺。问话只提缺口木轮。
云满随东路走。雨后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官道两旁的桑叶挂着水,经过的骡车把泥点甩到她的鞋帮。昨夜闭门的茶棚今日刚支起草帘,烧水童子抱着一捆细柴从后屋出来,看见官差便往门里退。
云满没有堵他,只把画着半月缺痕的纸放在长凳上:“昨日有没有一辆菜车停水?”
童子盯着图看了半晌,伸手在纸边比了一下:“车没停。那只轮子每转一圈就往下一沉,咯噔一声。车夫嫌官道颠,在前面槐树处拐进旧窑泥路了。”
“车上几个人?”
“只看见一个车夫。后面盖着湿草席,压得很低。”
云满留下两名差役核问棚主和过路脚夫,自己带着另外两人沿泥路往东。官道上的车辙乱得像交叠的绳,一进窑路却渐渐分开。那道半月深痕时断时续,遇到硬土便消失,遇到积水又从泥底浮出来。
前方第一处岔口,两道带缺痕的车印分别通向荒田和砖窑。其中一名差役在荒田尽头拦住一辆粪车。粪车右轮也缺了一角,车主能说出昨日整日都在三户田间运肥,车斗底还粘着未干的稻草灰。云满量过轮距,比菜车宽出近两寸,便让人放行。
另一道车辙旁没有粪水,只有一小片被轮缘削下的榆木。它越过荒草,直指半山废砖窑。
云满抬手,身后两名差役立刻停步。
窑口黑着,看不见人。东侧柴坡上有几只鸟忽然飞起,过了一阵才重新落回枝头。她在真车辙旁压下三块白石,让一名差役从原路回报,自己与另一人退到矮坡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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