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谢砚半倚在龙榻上,衣襟微敞,露出肩胛处缠绕的层层白纱,那是日前为护驾被城楼冷箭所伤的地方。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此刻他脸色仍有些苍白。
沈玉澜坐在榻边,手里捧着白玉药盒,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肩上的伤药。少年的动作极其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偶尔触碰到完好的肌肤,引得谢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疼吗?”沈玉澜抬起眼,那双总是漾着水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心疼与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砚摇头,唇角习惯性地弯起温润的弧度:“陛下手法精妙,臣不觉疼痛。”他目光落在少年帝王专注的侧脸上,心底一片柔软。萧墨言伏诛,朝局初定,这片刻的安宁显得弥足珍贵。
沈玉澜仔细地将新药敷上,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而,就在他准备为谢砚拢好衣襟时,目光却骤然凝住。
谢砚心口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狰狞的旧伤疤。那疤痕颜色深褐,皮肉扭曲凸起,形似箭簇贯穿后留下的痕迹,远比肩上新伤要可怖得多,显然已是多年旧疾。
沈玉澜的手指顿住了,他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触碰上那道疤痕。冰凉的触感让谢砚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将衣襟拉拢。
“别动。”沈玉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抬起眼,直直望进谢砚眼底,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纯真懵懂,而是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这是什么?”
谢砚沉默了一瞬,避开了他的视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一道旧伤而已,多年前不慎留下的,早已无碍。”
“不慎?”沈玉澜逼近一步,手指仍按在那道疤上,语气执拗,“先生,告诉朕。这绝非普通伤痕,这是…沙场上才会有的贯穿箭伤。”他自幼长于深宫,却并非对兵戈之事一无所知。
谢砚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与那隐隐浮现的水光,知道瞒不过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有些秘密,随着萧墨言的死去,也确实到了该揭开的时候。
“是箭伤。”谢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十三年前,北狄叩边,铁骑曾一度兵临京城之外。那时,先帝率禁军亲征,于京郊落霞坡浴血奋战。”
沈玉澜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那场战役,史书上寥寥数笔,记载的是先帝如何英勇,最终击退强敌。
谢砚继续道,目光有些飘忽:“那一战,异常惨烈。先帝…身陷重围,身边亲卫死伤殆尽。关键时刻,是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小队突入敌阵,拼死将先帝救出。而当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陛下,从漫天火海中杀出重围的…便是臣。”
沈玉澜的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砚。他记起谢砚曾破解九转玲珑匣时,里面并放的先帝密诏与婴孩襁褓…原来,那并非虚言。
“你…你那时才多大?”沈玉澜的声音带着颤抖。
“五岁。”谢砚答得平静,“天门传人,自幼习武,异于常人。那道箭伤,便是当时为护住怀中的陛下,被北狄神射手所伤,几乎致命。”
他顿了顿,看着沈玉澜震惊的模样,终于将最深沉的秘密和盘托出:“臣并非只是天门传人,也并非仅仅是在陛下登基后才入宫。臣…是当年先帝秘密培养,安插在暗处,专司护卫陛下安全的暗卫首领。这个身份,从陛下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暗卫…首领…”沈玉澜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他一直以为谢砚是后来因才华被选拔入太医院,是因缘际会才走到他身边。却从未想过,这个人,竟然从他生命最初之时,就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默默守护了整整十九年!
所以,谢砚才会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才会在他每一次遇险时都能及时出现,才会拥有那般超凡的武艺和敏锐的洞察力…所有的不合理,此刻都有了答案。
沈玉澜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想起了谢砚密室中那满墙的、落款时间横跨十年的自己的画像;想起了谢砚每每看他时,那深沉眼眸中复杂难言的情愫,那不仅仅是医官对君主的忠诚,也不仅仅是动心后的爱慕,那里面,还掺杂着长达十九年、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性守护与…可能连谢砚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基于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所以…所以你才会…”沈玉澜哽咽着,说不下去。他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抚上那道狰狞的箭疤,这一次,不再是探寻,而是带着无尽的心疼与酸楚。这伤痕,是为了他留下的。在他毫无记忆的婴孩时期,就有人为他几乎付出了生命。
“十九年…”沈玉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谢砚依旧温润平静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先生…你默默护了朕十九年…受了这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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