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钩子的“要不要亲自验一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霁澜被酒精浸泡得混沌不堪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验?如何验?
是验这相似的眉眼,还是验这皮囊之下,是否当真栖息着那个他思念了百年、愧疚了百年的魂魄?
巨大的诱惑与更深的不安如同冰与火,在他胸腔内激烈冲撞。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却放大了他潜藏的情感。眼前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张温润含笑的容颜不断重叠、分离,最终定格为谢璟此刻带着狡黠与势在必得的眼神。
那眼神,像带着火星的风,吹拂过他冰封的心原,企图点燃些什么。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力牢牢吸附。谢璟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酿香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感官。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看到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边,若隐若现的、属于猎手的从容。
沈霁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唇瓣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想斥责这大胆的冒犯,想推开这危险的靠近,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僵硬地靠着粗糙的树干,仿佛这是唯一能支撑他不至于彻底软倒的凭借。
而谢璟,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见沈霁澜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迷蒙含醉、挣扎混乱的眸子望着自己,谢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否是默许。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凑近。
这一次,不再是耳语的距离。
他的目标,是沈霁澜那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因此刻情绪激荡而染上些许不正常绯色的薄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张力。星河的光芒似乎都聚焦在了这方寸之间,见证着这场无声的攻城略地。
越来越近……
近到沈霁澜能数清谢璟的眼睫,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鼻尖呼出的、带着桃花酒香的热气,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在两人的唇瓣即将触碰的前一刹那——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入了沈霁澜混沌的脑海!
是记忆的碎片。
是百年前,那个同样繁星满天的夜晚之后不久,他所得到的,关于那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噩耗。是那漫天的血色,是那最终冰冷僵硬、再也无法对他展露笑颜的容颜。是百年孤寂,是心门上锁,是眼中终年不化的风雪……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哼从沈霁澜喉间溢出。
这声痛哼,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他被酒精和诱惑笼罩的神智!
他在做什么?
他竟允许一个身份不明、言行可疑的合欢宗弟子,如此靠近自己?他竟在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上,寻求慰藉和……验证?
荒谬!可笑!更是……亵渎!
对逝者的亵渎!也是对自身道心的玷污!
“轰——!”
一股强大的灵力不受控制地从沈霁澜体内爆发出来,并非针对性的攻击,却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划清界限的决绝推力。
谢璟离得实在太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推开!
“唔!”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被那灵力震得隐隐发闷。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那错愕便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加浓厚的兴味所取代。
他看向沈霁澜。
此时的沈霁澜,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方才那个倚靠着树干,眼神迷蒙、带着脆弱依赖之态的醉仙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威震修仙界、清冷孤高的霁澜剑尊。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道袍因之前的倚靠而略显凌乱,尽管脸色依旧带着酒后的潮红,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重新变得冰寒冷冽。
那双眸子,方才还水光潋滟,映着星河与谢璟的影子,此刻却像是被极北之地的寒风瞬间冻结,所有的迷茫、挣扎、脆弱都被强行压下,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坚不可摧的冰雪。深邃的眼底,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被冒犯的震怒。
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气质的转变而骤然降温。
沈霁澜的目光落在谢璟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物件。
“放肆。”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些许醉酒后的余韵,但其中的冷意,却足以让寻常修士如坠冰窟。
谢璟揉了揉被震得发闷的胸口,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挑衅。
“剑尊何故动怒?”他歪了歪头,故作不解,“方才明明是剑尊拉着我的衣袖,唤我‘阿璟’,不肯松手。弟子只是……顺了剑尊的心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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