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将白日厮杀后的血腥与狼藉暂时掩盖。合欢宗内灯火零星,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紧绷的警惕。
沈霁澜临时下榻的院落,原本是招待贵客的清幽之所,此刻却成了宗门防务的临时指挥中枢。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分离,时而又在不经意间交叠在一起。
沈霁澜坐在案几后,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合欢宗及周边地域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已被破坏的阵法节点、已知的魔军活动区域,以及几个可疑的叛徒可能藏匿或逃离的路线。他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着“碎星涧”和“沉金河”的位置,眉头微蹙。白日里谢璟主动请缨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个苍白脆弱却眼神执拗的身影,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不断重合,搅得他心绪不宁。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被推开。
谢璟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弟子服,宽大的衣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辰。
“剑尊,夜深了,喝点热茶提提神吧。”他的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凝重。
沈霁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谢璟将茶壶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又取过一个干净的茶杯,斟了七分满,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这合欢宗普通弟子的身份格格不入。他将茶杯推到沈霁澜手边,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缓缓升腾。
“楚师兄已经安排好人手,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碎星涧和沉金河。”谢璟站在案几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目光也落在了地图上,“只是,弟子觉得,魔尊此番动作,恐怕不止是里应外合、劫掠破坏那么简单。”
沈霁澜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烛光在他清冷的眸子里跳跃,却化不开那深处的冰雪。“哦?你有何看法?”
谢璟伸出手指,指尖纤细,点在魔军最初出现和后来骚扰的几个区域,最后滑向合欢宗后山那片被标记为“禁地”的模糊区域。“江墨离此人,野心勃勃,行事却并非毫无章法。他选择在此时发难,内应又是熟知宗门阵法与秘辛的长老,若只为削弱合欢宗,手段未免太过大动干戈,且……显得有些急切。”
他的指尖在“禁地”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沈霁澜:“弟子怀疑,他的目标,或许与后山禁地有关。或者说,与百年前……某些被尘封的旧事有关。”
“百年前”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沈霁澜沉寂的心湖,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沈霁澜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你知道些什么?”
谢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担忧:“弟子不知具体。只是……只是白日里在禁地边缘探查时,隐隐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魔气残留,与今日来袭的魔军气息同源,却更为精纯古老。加之宗门古籍中偶有提及,百年前魔界异动,似乎也与合欢宗禁地有些关联。故而大胆猜测,江墨离是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标,是禁地中的某物,或者……某个秘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将自己重生后探查到的蛛丝马迹与合理的推测糅合在一起,既点出了关键,又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真正的底牌。
沈霁澜沉默地看着他,烛光下,谢璟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那温顺的眉眼,那故作镇定的神态,那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超越他年龄和阅历的敏锐……每一点,都在挑战着他固有的认知。
百年前的旧事,禁地的秘密,江墨离的企图……还有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少年。
“禁地有上古遗留的封印,非宗主信物与特殊法诀不得开启。”沈霁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江墨离若想强行闯入,绝非易事。”
“若是……他手中已有部分信物,或者,找到了封印的薄弱之处呢?”谢璟轻声反问,“严松叛变,难保他没有窃取或复制部分信物。而且,今日魔军进攻,看似混乱,实则有几个方向的攻击格外猛烈,仿佛是在试探或者掩盖什么。弟子留意到,后山东侧的防御阵法破损最为严重,而那里,恰好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可以绕开部分外围禁制,接近禁地核心区域。”
他说着,指尖再次点在地图上后山东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确实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采药小径,地图上只有极其模糊的标记,若非对地形极其熟悉,根本不会注意。
沈霁澜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心中的疑虑更深。谢璟对合欢宗的了解,尤其是对这些隐秘之处的熟悉,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弟子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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