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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严莉莉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午后。
那天池羽趴在课桌上睡觉,第三节是体育课,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严莉莉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看见池羽的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闭着,却微微蹙着眉,嘴唇泛白,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叶。
她睡得很沉。
她已经睡了一整个课间加半节体育课,沉到连上课铃都没有把她叫醒。
这在以前不可能发生。
池羽是那种哪怕熬夜到凌晨也会在早读时精神抖擞的人,她的身体里像装了一台永不断电的小马达,哪怕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她也会清醒地睁着眼睛看星星。
可这两个月以来,那台马达像是进了水,转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让人不安的卡顿。
第二次觉得不对,是在食堂。
那天严莉莉排队打饭回来,看见池羽坐在位子上,面前那碗面已经坨了,她握着筷子,没有在吃,也没有在看手机,她的目光虚虚落在桌面的一道划痕上,像隔着好几层水在看它。
严莉莉坐下来,把那碗面往她面前推了推。
池羽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面碗。
“啊,我走神了。”她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脆脆的,像一片薄冰被踩碎的声音。
“这几天天气太热了食欲不振嘛,正常正常。”
严莉莉没有拆穿。这天已经入冬了。
第三次,是在音乐教室。
池羽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严莉莉站在窗边,小提琴已经架好了,她在等池羽起第一个和弦。
她等了十五秒。三十秒。一分钟。
池羽的手指始终停在那里,悬在空中微微地颤动,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蝶。
严莉莉放下琴弓,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你在想什么?”
池羽的手指终于慢慢收回去,缩成一个拳,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转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好吵”
“……什么?“
“没什么。我胡说的。”
池羽弯起嘴角,飞快地笑了一下,站起来把钢琴谱合上,“今天不练了,我有点困,想回去睡觉。“
“好。”
严莉莉目送她离开音乐教室的背影,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在风里鼓了一下。
第四次。她看见药瓶,是那个周五的傍晚。
池羽收拾东西太过着急以至于包中的药瓶滑落在地。
她走过去捡起来。白色的瓶身,黑色色的标签,上面印着药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解释着适应症状。
严莉莉捏着那个瓶身,站在原地,像一枚棋子被人从棋盘上轻轻拈起,悬在半空。
她看清出后连呼吸都没有乱,随后把药瓶放回原处,只是深深看了池羽一眼。
日子照旧。严莉莉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一样。
她还是和池羽一起去食堂,还是会在池羽笑不出来的时候随口说一句逗她说话,还是会在池羽跑圈的时候坐在看台上等她跑完。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永远那样清清淡淡的,仿佛这不是精心为之,只是一个撞见了同伴秘密的沉默者选择了最恰当的闭目。
池羽没有察觉到她已经发现了药瓶的存在。池羽还在努力地扮演那个活泼开朗的自己,只是那层假装越来越薄了,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毛衣,袖口的线开始松散,手一碰就会脱丝。
最严重的那次,是在图书馆四楼的角落。
那天晚自习池羽声称要去找一本参考书,严莉莉坐在座位上等她。
二十分钟后她还没回来。
严莉莉走出教室,穿过回廊,她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过去,最终在图书馆四楼最深处那排书架背后发现了蜷着的池羽——她整个人缩在一个书架层的夹缝里,坐在水泥地上,抱着双膝,头埋得很深。
她的肩膀在抖。
像一片叶子被秋风反复穿过,浑身都在震颤。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抖,抖得连呼吸都是碎掉的。
严莉莉蹲下来,然后抱住了她。
她安静地在她面前,用身体挡住走廊落过来的灯光,在那个狭小的、昏暗的角落,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过了好几分钟,池羽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了,像一场风暴慢慢耗尽了自己。
她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哭,眼底有一片混乱的潮痕。
“莉莉——“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每次找不到你的时候,就先来这儿看看。你烦躁的时候会往高处藏。“
池羽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缩着的那只膝盖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而疲乏:“莉莉,我好累啊。“
严莉莉说:“那就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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