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那么大?”
赵海东眯眼盯着他,又瞄了眼岸边小木船。
“一百五十斤!”
“全是一等货,进城能卖十五起步,大的能冲二十!”
“成!先验货。够个头,五块五立马掏钱。”
“等等!”
“反悔?这可不厚道啊。”
赵海东吐口烟,眉头皱紧。
“还有别的?”
“真有?”
“这个数!”
他比出八的手势,拇指食指岔开。
“八块?”
“对!但得跟拳头差不多大。”
杨成功摇头:“没那么夸张。”
“有多少?”
“也上百斤。干的,咋收?”
“干的?!”
赵海东上下打量他,像看活宝。
这年头谁家存着干海货?不是送礼就是压箱底!
“收不收?”
“我不经手,但认识酒楼老板。”
他竖起一根手指:“八十。”
杨成功心里咯噔一下,点头。
“先看鲜货。”
他弯腰掀开船板,拎出一桶对虾。
几只虾壳发灰,腿都僵了。
赵海东心口一揪:“没带冰?”
“全要了。”
“干的呢?”
赵海东眼睛锃亮,跟刚偷到油的耗子似的。
杨成功又指了指水桶,里头全是活蹦乱跳的对虾,赵海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哥,全给我!”
“现金结,立马给!”
“成!”
杨成功巴不得赶紧走人,反正钱货两清,爽快。
“上秤!”
俩人合力把桶抬上台面。码头上几个刚扒完饭的鱼贩子,筷子还叼嘴边呢,全傻住了。
“**?对虾?!”
“老赵你收的?”
“底下还有大闸蟹!”
一群人围过来,眼珠子都快黏在虾壳上了。赵海东乐得直拍大腿,一搂杨成功肩膀:“我表弟,今儿专程送来的!”
“哦——亲戚啊!”
有人立马抄起麻绳帮着捆扎,都是街坊,熟得很。
杨成功没吱声,心里却想:这老赵,还挺会装。
秤杆一翘,数字跳出来。
对虾一百五十六斤,五块五算,八百五十八;螃蟹一百六十二斤,八块一斤,一千二百九十六。
杨成功盯着那串数字,手不自觉抠着裤缝。
他小学没念完,字认不全,算盘更是一窍不通。媳妇王月初中毕业,能拨拉算盘,也能记账。
“加起来两千一百五十四,你过目。”
赵海东递过纸条,杨成功反复比划着,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
“要有个计算器多好……”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直打鼓。
“兄弟,咋啦?”
赵海东歪头瞅他,眼神带钩子。
“信你。”
仨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干脆脆。
“痛快!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再有货,只管往我这儿送!”
“对外我都说,你是亲表弟!”
“冰块随便拿,不要钱!”
赵海东话还没落,人已蹽进胡同。那时候谁家存钱不放床底下?银行?听着就虚。
杨成功蹲在树荫下,肚子咕咕叫,看了三回手表,一点多了。
终于,赵海东抱着一摞旧报纸跑回来,边跑边抖。
“接着!你点点!”
杨成功一把抓过,手指翻得飞快。
十块钱钞票上印着工农兵知识分子和少数民族,老百姓管它叫“大团结”。
杨成功数完钱,揣进兜里,冲赵海东咧嘴一笑:“表哥,下回有活儿,还喊我!”
赵海东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抄起冰盆就往酒楼送。
船刚离岸,哭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六子啊——妈错了!”
“我的儿啊——”
那嗓子撕得生疼,杨成功手一抖,竹篙差点滑进水里。
码头上全是人。
他妈跪在泥地里,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王月抱着闺女,脸白得像刚刮下的鱼鳞,眼神直勾勾盯着海面。
杨玉兰缩在她怀里,小身子绷得像根筷子。
旁边人嗡嗡议论:
“昨儿半夜海上飘绿火,六子准是被拖走了。”
“别人全回来了,就他没影。”
“那个不着调的,怕是喂鱼了。”
“唉……别提了,听着糟心。”
老人们叹气摇头。出海就是赌命,浪一翻,人就没了。
杨家五朵金花才盼来个儿子,这下全完了。
王月才二十出头,俩娃还没断奶,往后咋办?
有人拍拍她肩膀,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公公还不知道呢。等消息传过去,老头怕是要当场撅过去。
王月死死盯住水面,心里乱成麻线——她嫌他懒、骂他馋,可真不想他死。
这年头,男人倒了,天就塌半边。
“成功……你回来吧,为了孩子……”她嘴唇直抖。
话没说完,怀里的杨玉兰突然一挣,小手指着西北方:“妈!爷爷的船!”
王月猛地抬头。
“砰”一声,她腿一软站直了,闺女“噗通”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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