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大概是过不长的。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正蹲在食堂后厨的墙角修那台三天两头闹脾气的鼓风机,两手油泥,后脑勺全是汗。何雨柱蹲在旁边给他打手电,光柱稳稳照着电机接线盒里那一团乱麻似的漆包线。小李趴在灶台上抄夜校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差配合的口诀。老张头坐在办公室门口抽烟,膝盖上摊着这个月的采买单子,烟灰掉在纸上也不拍,就拿嘴吹一下。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许大茂心里隐隐发毛。前世就是这样——每回他觉得日子终于走上正轨了,接下来准要出点什么幺蛾子。他甩了甩手上的油污,心想这辈子倒没白重活。眼下这点紧张比以前强,至少不是等灾上门,是自己提前嗅到了风雨的味道。
“想什么呢?”何雨柱看他手上动作停了,拿手电筒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这鼓风机要是再修不好,明天早上全厂喝西北风。”许大茂把手电筒推开,低下头继续剥漆包线。老张头在她们身后把采买单子翻得哗哗响,忽然冒出一句“大茂,明天供销科要来盘库。上次补给单那事之后他们每个月都来,这次说要重点抽查冰窖的出入库记录。”
许大茂手里的剥线钳顿了一下。何雨柱握着手电的姿势没变,但那道光柱在接线盒上微微晃了一丝。
“让他们查。”许大茂把剥下来的漆包线团成一团扔进废料桶,“冰窖的管路图、出入库台账、每月排查记录,全部归档了。他们想查哪个月就给他们拿哪个月。”
何雨柱把手电换到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本管路图册搁在膝上。这册子他自己装订的,封面用的是夜校笔记本的硬壳封皮,里面每一页都标注了焊缝位置、排查时间和复检记录。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许大茂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全部管路已复检三次,以后这机器再出问题,不是天灾。”他把册子翻到便签那一页,手指在字上按了按,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工具箱里。
供销科的人第二天果然来了。带队的是新上任的供销科长,姓孟,四十来岁,以前在厂办管档案,调来供销科才两个多月。这人跟上一任科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不抽烟不喝酒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查账的时候戴一副黑框眼镜,把每张单子都凑到眼前看,像是要把纸看出个洞来。
孟科长把他那张晒蓝的零件图铺在冰窖工作台上,指着其中一段管路问何雨柱焊缝补过几次。何雨柱摊开管路图册指给他看,把去年冬天压缩机冰堵之后每次排查的时间、补焊位置、复检记录一笔一笔念出来。许大茂在一旁站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意思——当年何雨柱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现在能对着零件图和管路册跟供销科长对答如流。他想起前世何雨柱在表彰大会上磕磕绊绊念稿子的样子,也是耳朵根发红,但那是一个被推到台前不知所措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不需要任何人在旁边帮他开口。
孟科长把管路册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话:“何师傅,你这套记录比厂办的设备档案还全。回头我让设备科的人来你这儿取经,不介意吧?”何雨柱愣了一下才答说不介意。
供销科的人走后,何雨柱把那本管路册重新放回工具箱,锁扣扣上。小李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朝何雨柱竖了个大拇指。何雨柱没看他,把工具箱拎到冰窖门后放好,转过身时问许大茂刚才那根轴承芯还在不在他工具箱里。许大茂说在,何雨柱就说那正好,晚上夜校讲公差配合,他要把那根轴芯带去给周老师看。
许大茂低下头继续切他的萝卜丝,心里想行吧,这人现在不光会修机器,还知道提前备课了。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赵山河让许大茂去他那儿一趟。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老头正坐在诊台后面翻他那本旧得发黄的医案,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许大茂进来,把医案合上,把一张写满批注的方子从桌上推过来。
“上回你给王行调的那个膏药方子,我看了。续断的量加得对,骨碎补换得好。这方子往后可以单独用了。”
许大茂拿起方子从头看到尾。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第一次给王行调膏药时手忙脚乱的样子——锅底忘了放竹篦子,药膏糊了一大半,要不是王行在柴房门口说那句“锅底多放一层竹篦子不容易糊”,他连第一帖像样的膏药都熬不出来。他把方子折好放进口袋,朝赵山河鞠了一躬。
“别急着走。”赵山河从诊台下面搬出一个小木箱放在桌上。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边,铜皮上有几道被什么东西磕过的旧痕。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手抄医案,每一页都用工整小楷写着方名、病症、用药和加减依据,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好几代人的心得。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赵氏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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