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四九城冷得刺骨。西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院里那棵老槐树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戳来戳去,把灰蒙蒙的天割成一片一片。各家各户的煤炉子从早到晚不熄火,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混着清晨的雾气,把整条胡同罩得像蒸笼揭了一半的盖子,灰白灰白的。
许大茂的备考进入了最吃紧的阶段。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定在明年三月,倒计时还有三个多月。他把每天的时间重新划了一遍——凌晨四点半到六点半站桩不变,这是底子不能丢;六点半到七点半温习俄语和语文,这两科有系统被动技能加持,保持语感就行;八点到下午五点在食堂正常上班,灶台上的活一件不少;下班后回家熬药、吃饭、帮他妈做杂事,七点半之前全部搞定;七点半到十一点半四个钟头雷打不动坐在煤油灯下啃数理化教材。周老师借给他的那套旧教材已经翻得卷了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公式用红笔圈出来,例题用蓝笔标了题号,看不懂的地方画个问号,每周二四夜校下课后留下来问周老师。系统在十一月底弹过一条提示,检测到他连续三个月保持每日自学时长达标,额外奖励了一个被动技能叫“专注”——学习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五,持续有效。这个技能来得正是时候。高中物理的力学章节他卡了大半个月,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题绕来绕去老是做错,有了“专注”加成之后心沉得比之前深,再回头看同样的题目忽然就顺了。那些公式不再是一堆冷冰冰的符号,倒更像是太元桩里那股气流的轨迹——力从腰发,膝不过尖,呼吸入丹田。物理讲究力的传导,桩功讲究劲的传导,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载体上的体现。
他把这个体会说给周老师听,周老师用红笔在教材上帮他画了一条思维导图,说找到规律比做对题更重要。许大茂把这几个字用钢笔描在草稿纸边缘,压在煤油灯下。
食堂这边何雨柱说到做到。管路图册、设备档案的更新、新和面机操作面板的中俄对照表修订——这些原来由两个人分担的事他全扛了。不止扛了,还把姜技术员上回提的全厂苏联设备铭牌钢号分类同步推进,晚上从夜校下了课就拎着手电筒下地沟,把蒸汽支管的弯头角度、冷凝水排口位置、管壁焊缝编号按管路册核对了一遍,跟之前许大茂标的对比出几处偏差,修正后把新页码和修订日期登记在册子首页的修订记录栏里,标注清楚修订原因和复检结果。他在办公室过道跟他匆匆打了个照面,他想问备考进度,张了下嘴又合上了,把工具箱换到左手说了句这周食堂设备全勤,你那边呢。
“模拟卷做到第三套了。物理还差最后两章,数学三角函数还得再刷一遍。”许大茂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何雨柱点了下头,走了。到门口时背对着许大茂说了句:“你放心考。这摊子我在,出不了岔子。”门在他身后合上,工具箱的锁扣咔哒一声。
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许大茂正在后厨擦灶台,小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挥着一张油印通知说厂里今年除夕要搞联欢会,工会让各车间出节目,食堂也得报一个。老张头从办公室探出头拿蒲扇指了指小李说食堂出一个集体节目,唱什么小李定。小李挠挠头说何师傅嗓子好让他唱歌,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拿扳手敲了一下工具箱说让许师傅唱他俄语好唱苏联歌,许大茂拿抹布擦灶台头也没抬说备考来不及排练让他们别指望他。小李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何雨柱看了许大茂一眼,把扳手扔进工具箱,说他们出个小合唱他带头,小李和面点师傅小周都上,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排练自己想办法,他一个备考的别跟着操心。
许大茂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抹布放进碱水盆里搓了搓,重新拧干继续擦。
大年初三下午他去了一趟娄半城家。这是他第一次以准女婿身份正式拜年——推着自行车走了将近一个钟头,车后座绑着两包点心、一坛从鸿宾楼杨国涛那儿求来的陈年花雕、还有食堂标准化操作规程的副本,他和何雨柱一起编的那本。
娄晓娥在门口等他。她在新买的藏蓝呢子大衣外面系了条红色围巾,领口别一枚景泰蓝胸针。脸冻得白中泛红,鼻翼两侧起了细细的皮屑。她把围巾解下来要给许大茂系上,许大茂按住她的手说不冷——在院里站了两年桩这点风还扛得住。她反手握住他的指节低低说了句瘦了,就被屋里娄半城的招呼声打断了。
娄半城在书房接待了他。书房里生着炉子,桌上摆着两杯刚沏的龙井。娄半城穿一件藏青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靠在太师椅上把那本操作规程从头翻到尾,翻到扉页上那行俄文注释时停了一刻,摘下老花镜抬头问许大茂:“以刀立身以义传家,找谁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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