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钢二分厂新产线的土建工地上,最后一根钢结构立柱在傍晚时分吊装到位。许大茂站在工地边的彩钢板房门口,看着吊车臂缓缓收回,立柱顶端的红色旗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小陈把最后一份工艺参数表归档入盒,档案盒的脊背上工工整整贴了标签,标注了日期和编号。老赵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高末喝干净,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说淬火槽管路的阀门口径核算完了,秦工那边已经按老孙头寄来的流场估算数据把阀门型号改了过来——管路短,阀门口径缩一号,流速稳住了。许大茂点了点头,在课题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上写道:“武钢二分厂新产线工艺设计对接全部完成。穿孔机推速基准值、淬火槽阀门口径、管路编号体系均已嵌入设计图纸,进回水管隔板间距已在施工前完成修改。”写完他搁下笔,把日志合上,递给小陈归档。
秦工程师从设计院赶来送行,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他把布袋放在板房桌上,说这是设计院同事们凑份子买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他们自己晒的武钢自产茶,高末,厂区后面山上种的,比外面买的香。老赵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从自己那个斑驳的旧缸子里倒出一点新茶,用开水冲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说比武钢招待所的高末好。秦工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递给许大茂。打开,是新产线管路布局的最终版蓝图复印件,右下角盖着设计院的红章,进回水管那一段已经按修改方案重新绘制,隔板间距加宽至何雨柱建议的标准。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本图纸管路编号体系源自何雨柱师傅编制之标准化管路图册,隔板间距修改方案参照304所无缝钢管课题组通用设计规范及鞍钢高温管廊整改经验。”字迹工工整整,跟秦工笔记本上画隔板示意图时用的是同一支铅笔。
“这份蓝图是给你们课题组的。等产线投产那天,我再把正式竣工图寄过去。”秦工把图纸小心卷好,放进许大茂的帆布袋里。
“秦工,进回水管那段修改是你们自己报的方案,何师傅的旧图只是提供了原始数据。”许大茂把帆布袋拉链拉好。
“方案是我们报的,但原始数据是何师傅趴在管廊里画出来的。你们不把旧图寄过来,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段隔板有问题。”秦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了,何师傅的管路编号框架我们全部嵌进设计图了。以后这条产线的管路索引跟全国所有直属厂矿统一编号——以后不管是巡检还是改造,不用再从头摸。”
第二天一早,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老赵把搪瓷缸子和新茶布袋搁在车后座,小陈抱着档案盒坐在副驾驶座上。许大茂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几根钢结构立柱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泽,柱基旁边码着还没拆封的穿孔机部件,木箱上用俄文和中文印着同一个编号。吊车臂已经移到了工地另一头,推土机正把最后一片碎石碾平。他关上车门,吉普车驶出厂区,武钢的烟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融进晨雾里。
车开出一段路,老赵忽然开口:“许工,有件事我想了好久了。我这把老骨头在轧机旁边站了大半辈子,从手动阀站到自动调速阀,从轧钢厂站到304所。现在通用设计规范也通过了,挤压比上调方案也推广到全国了,武钢这条新产线从设计阶段就嵌了咱们的规范——我想等这条产线正式投产之后,就申请退休。”
许大茂转过头看着他。老赵把搪瓷缸子在膝盖上转了一圈,低头看着杯口那圈洗不掉的茶垢。“不是不想干了。是觉得该交棒了。推速记录本我誊了好几年,从毛刺密得像锯齿誊到平得像线切割——以后的人翻开这本记录,就知道一条平线是怎么磨出来的。这就够了。”他把缸子搁回膝盖上,手指在缸子外壁上一下一下敲着。
“产线投产后,你那本推速记录本要作为课题组的永久工艺档案归档。不是锁在铁柜里,是放在车间操作台上,谁翻都行。”许大茂说。
“放操作台上不怕沾油?”
“沾油不怕。翻了才有用。”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泡的是秦工送的武钢高末,茶叶沫子在面上打着旋。
回到西郊厂区时已经是傍晚。老孙头正蹲在淬火槽旁边给联动阀做例行巡检,听见吉普车的声音,站起来把棉纱往废料桶里一扔,快步走到车间门口。他接过老赵手里的茶布袋打开闻了闻,说武钢的茶比包钢的香,包钢老郭上回送的那包高末太苦。老赵把他那斑驳的旧缸子往操作台上一搁,说秦工讲了,这茶是他们厂区后面山上自己种的,比外面买的香——你拿你那新缸子泡一壶试试。老孙头二话没说,从自己那个锃亮的缸子里倒出茶叶,冲了开水,端起来闻了闻,点了点头。
许大茂把武钢二分厂新产线的最终版蓝图复印件摊在板房桌上,小陈把管路编号嵌入设计图的记录逐份归档。老孙头凑过来看了看蓝图上的淬火槽阀门口径标注,说阀门口径缩一号之后温差曲线应该能跟总厂那台老淬火槽持平,等投产之后把实际运行数据寄回来再做对比。他话头一转,又问许大茂老赵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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