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设计规范修订预备会结束之后，许大茂把各厂矿反馈的修订建议逐份归档入盒。小陈在每份档案盒脊背上贴了标签，标注了厂矿名称、回函日期和修订建议的类别。他贴完最后一张标签，把档案盒码进铁柜里，铁柜已经快满了，又一层格子被档案盒塞得严严实实。
“许工，这铁柜再塞一盒就得领新的了。”小陈把柜门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领。下个月还有一批修订反馈要到，提前备着。”许大茂把桌面上的修订草案初稿归拢，拿钢笔在封面标签上写了“修订草案第一版”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压下去一层浅浅的凹痕，跟当年在食堂账本上写“待查”时用的力道一样。
几天后，包钢郭长海的回信寄到了。信封照例是加厚的牛皮纸，拆开来厚厚一沓，每一页数据表旁边都密密麻麻注了操作心得。他在信里说，分厂新规格试制的实测数据全部整理完毕，按修订草案里放宽后的挤压比选用标准适用范围逐条核对，全部吻合。随信附了新规格从调试到稳定运行的全部推速曲线和超声探伤波形图，每一张图下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挤压比倍数和波形对称度。
许大茂把波形图逐张排在板房桌上，从第一批到最新一批，走势跟当初板房墙上贴的那排老波形图如出一辙——从不对称到对称，每一步都追着波形走。小陈在旁边把包钢分厂的数据填入修订草案的附录表格，填到最后一栏时停了一下，说郭工这批数据够全，连调试过程中被否决的两组中间参数都附上了。
“中间参数比最终参数更能说明问题。以后有厂矿问‘为什么这个值不行’，翻这批数据就能回答。”老孙头从淬火槽那边绕过来，手里端着刚沏的高末。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操作台上，弯腰看了看桌上那排波形图。
当天下午，许大茂拿起电话拨了轧钢厂食堂的号码。听筒那头何雨柱的声音混着排风扇低沉的嗡鸣传过来，背景里有人喊何师傅蒸箱又跳闸了。
“柱子，规范修订草案初稿出来了，管路编号单独成章的建议已经正式列入修订计划。部里后勤处老孙说，这次修订版的管路编号章节由你主笔起草，304所这边负责校核和归档。修订说明里会注明你是管路编号体系的主要起草人。”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排风扇嗡嗡响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大茂，我那套编号体系从冰窖里第一根粉笔编号开始，到现在要单独成章了。以前觉得只要管路图册有人用就行，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印在通用设计规范里。”
“不是你的名字印在规范里，是你这些年画的每一条管路、标的每一个编号、写的每一页图册，自己走到了这一步。”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
“修订草案的管路编号章节框架我这几天就搭好。参照第四版管路图册的体系，把编号前缀、后缀分类、跨厂互查流程都写成正式标准条款。写完初稿寄给你校核。”何雨柱顿了顿，“老张头要是知道编号体系要单独成章，肯定又要把规范扉页翻出来戴老花镜看半天。”
“他上次看规范扉页，说印得比他当年手写的采买单子清楚多了。”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混在排风扇的嗡鸣里几乎听不见。
许大茂把修订草案初稿分模块装订成册，每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穿孔工序设计参数用蓝色，挤压比选用标准用黄色，淬火槽管路布局规范用绿色，联动阀配置方案用红色，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用白色。他把装订好的草案分发给课题组成员，老赵虽然退了，但他的那份由许大茂亲自送到老赵家，和退休工资存折一起搁在搪瓷缸子旁边。老赵把草案翻到穿孔工序那一章，拿手指在自己当年标注的允许波动范围一栏上敲了一下，说适用范围放宽之后要注意保留安全余量——数据可以放宽，但安全系数不能放松。
课题组逐条讨论修订草案，挤压比选用标准适用范围放宽、淬火槽管路布局规范增加极限低温工况条款、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每一条都逐字核对原始数据，确保修订依据扎实可追溯。小陈将讨论后的修改意见逐条整理，修订草案的厚度在逐日增加。
这天傍晚回到独院，许大茂把修订草案的目录页摊在石桌上，拿笔在“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圈。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娄晓娥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屋里出来，把碗搁在石桌上，弯下腰看了看目录页。许大茂指着那个圈说，何雨柱的编号体系要单独成章了——从冰窖里第一根粉笔编号到现在写进通用设计规范。她把绿豆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让他明天打电话告诉何雨柱时顺便问问管路图册第五版的进度——她哥上次来信还问起编号体系能不能翻译成俄文，说苏联那边也想参考。
许大茂端起碗灌了几口，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照在目录页上，那一行“管路编号体系（单独成章）”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明天碰头会要继续逐条讨论淬火槽低温工况条款的附录数据，老孙头已经把莫斯科联合实验的温差曲线图整理好了，就等着上会计入修订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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