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天一日凉过一日。
老枣树的红枣还未摘尽,有些已熟透了,风一过,便零零星星落下来,砸在青砖上,轻轻的,像谁在敲门。许继每日早晚都去捡,把完好的留起来,把摔裂的攒着,说以后沤肥。娄晓娥笑他,说你比树上结枣的还忙。许继说,枣子落了地,不捡,就糟蹋了。许大茂听着,从屋里出来,见许继蹲在枣树下,小小的脊背弓着,手极轻地拨开枯叶,把半埋的枣子一颗颗拾起来。他没说话,只过去把竹篮提来,搁在许继脚边。
这些日子,第五轮修订的事在部里又紧了起来。老周的高湿观测总结已送到,许大茂每日都要翻几遍。总结里写,夏秋交替那几周,三条高湿巷道的水雾持续时间比上一年少了近四成。老周在结论下画了道粗杠,旁边注了四个字:“防潮见效。”何雨柱看后说,老周这回没再多写,话都省着使。许大茂说,他那不是省,是觉着还没到说满的时候。何雨柱想了想,说也是,老周这人,不到最后不算完。
这天何雨柱来得早,车后座驮着两大捆干稻草,说是从轧钢厂拉来的,给许继的小枣树过冬用。许继正在墙根下给野酸枣松土,闻声跑过来。他摸摸那两捆稻草,又仰头看看天,说:“何伯,现在裹树,不早吗?”何雨柱把车支稳,拍了拍稻草上的灰,说:“不早。天看着还软,可地气说凉就凉。等真冻下来,再裹就迟了。这树是头一年,根还浅,最怕冻。”许继听了,便回屋去找麻绳。许大茂也从门后拿出剪子和木锤,过来帮忙。
许大茂和何雨柱先把稻草拆散,一绺一绺理齐。许继负责把理好的草递到树下。三个人围着小枣树,像在给它量体裁衣。许大茂把草一把把围上去,由下往上,根盘处铺得厚,往上渐薄。何雨柱拿麻绳在草帘外松松地缠了几圈,不勒太紧,说紧了伤皮。许继在一旁看,偶尔伸手指按按,说:“这里还空着。”何雨柱便多添一把。许继也要缠,何雨柱就让他拿了绳头,自己扶着草,让许继绕。许继绕得慢,几圈下来,额上已见汗。许大茂站在一旁,看那棵小枣树一点点被草裹住,像被谁轻轻搂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软。他想起自己的那棵老枣树,头一回过冬,也是这样被人护着。那时老张头还在,何雨柱也还年轻,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日子却总一个模样。如今轮到许继给树裹草了,人还是那些人,树却多了一棵。
裹完小枣树,许继又去看野酸枣。野酸枣苗还小,许大茂说不用急着裹,等霜降前再拿小点的草盖一盖就行。许继便从剩下的稻草里挑出几根细的,给酸枣苗根旁松松罩了一层,又拿几块小石子压住边。他说:“这样就行,不闷。”何雨柱说:“对,这苗性子野,不能惯。”许继笑了,又跑去给老枣树底下的落叶归拢。他如今干这些,已经很有条理,什么该早做,什么该缓一缓,心里渐渐有数。
歇下来时,三个人坐在石桌旁。何雨柱把带来的几块炉灰饼掰开,说等入了冬,在树根外埋上一点,能暖地,还能防虫。许大茂说,这法子老赵以前也提过。何雨柱点头:“老赵那套,都是从灶里往地里引。草木灰是好东西,地也认。”许继在旁边记,写“何伯授炉灰饼法”。许大茂说,这些老法子,该记下来,比许多新章程还顶用。何雨柱笑,说新章子不也是从这些老法子里来的?许继没抬头,只在本子上又添一句。
太阳偏西时,何雨柱走了。许大茂送他到门口,回来见许继还蹲在裹草的小枣树前。他走过去,蹲下。许继说:“爸,这树明年能挂枣吗?”许大茂说:“还不到时候,得再等一两年。”许继说:“我不急。何伯说,头两年先把根养壮,枣子不急。”许大茂点头,说:“对,树和人一样,根基不牢,长得再高也怕风。”许继不再说话,只伸手把草帘上翘起的一根草轻轻按平。
夜里风大起来,吹得老枣树沙沙响。许大茂走到院中,抬头看,枝头的红枣已不多了,剩下的几颗在风里微微打颤,像不愿离枝。他站了片刻,听见墙根下传来极轻的窸窣声。他走过去,见许继裹的那层草帘在风里轻轻起伏,像那棵小枣树在夜里均匀地呼吸。他伸手把草帘压了压,又给麻绳紧了半扣。风很凉,带着土腥和干草的气味。他转身回屋。许继已经睡熟了。桌上那本枣树日志还摊着,最新一页写着:“是日,裹枣苗。何伯授炉灰饼法。夜风起。”许大茂把本子合上,放在灯下。窗外的风还在响,像要把这一秋的叶子都吹净。而两棵枣树都静静立着,一棵守着满枝余枣,一棵裹着暖暖的草。他知道,等这场风过后,天便真的要冷下来了。而那个属于枣树和孩子们的下一个春天,已经悄悄埋进了土里。
第二天,许继起得比往常还早。他先去墙根看那棵裹了草的小枣树。草帘经过一夜风,有几处被掀开了一个角,他拿手按了回去,又捡了块大些的石子压住。野酸枣还小,只那层薄草覆着,倒没怎么乱。许继放心了,又去看老枣树。树上的红枣已经不多,昨夜的北风又摇落了一些,他蹲下把完好的几颗捡起来,和之前攒的放在一起。娄晓娥从屋里出来,见许继把枣子分成三堆,问你这是做什么。许继说,一堆晒干,一堆煮粥,另一堆留到腊八。娄晓娥说,腊八还早。许继说,早也要早备着,张爷爷以前说过,好东西得提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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