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下来,囚车队伍在虎牢关外的一处荒坡停下歇脚。
官兵们升起篝火,酒肉的香气随着夜风灌进囚车。犯人们只分到了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和一碗浑浊的凉水。
沈清妧没有碰那块饼。
她借着最后一线天光,打开了那封退亲书。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韩世昌的亲笔。字写得漂亮,内容比刀子还毒——
……沈将军蒙此不白之冤,韩某深感痛惜。然两家婚约系于门庭声誉之上,今沈家遭此大变,世俗礼法所限,实难再续前缘。韩某忍痛退还庚帖婚书,望沈大小姐珍重自身。
沈清妧看到这里,表情不变。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段,语气陡然变了味:
另,沈家通敌一案铁证如山,圣上既已裁决,万望沈大小姐莫再心存妄念,以免牵连无辜旁人。韩某言尽于此,就此别过。
铁证如山。
莫再心存妄念。
以免牵连旁人。
好一个冠冕堂皇。
明面上是退亲,暗地里是落井下石——这最后一段分明是在替赵家盖棺定论,把沈家钉死在叛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沈清妧一字不漏地看完,将信纸翻转过来。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连一句都没有。
给我看!
旁边囚车里,沈清珩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妧隔着栏杆把信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信,只看了两行,手就开始发抖。
看到最后那句铁证如山,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发白,声音都在打颤:他说爹通敌铁证如山?!爹镇守北疆十二年,身上三十七道刀疤,每一道都是替大燕朝挡的!韩世昌他凭什么——
清珩。
沈老太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虽然虚弱,却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珩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攥信的手还在抖。
沈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太太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讥讽,在夜风中格外刺耳:韩家……好得很。当年你祖父在世时,韩家那老东西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上赶着来跟沈家攀亲,在你祖父面前点头哈腰的嘴脸,老婆子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线锐利的光芒:如今沈家落难了,跑得倒比谁都快。——记住了,人在低处时看到的,才是真面目。
沈清妧伸手,从弟弟手中把信抽了回来。
她的动作很平静,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了衣襟内侧。
沈清珩瞪眼:姐,你留着它做什么?撕了!
沈清妧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留着。日后有用。
她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沈清珩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了姐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精确的、像猎手丈量猎物一般的光。
少年后脖子莫名一凉,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姐姐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
——
夜深了。
篝火烧得只剩微弱的红光,官兵换了两班岗,鼾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狼的嚎叫,在旷野里格外瘆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悄摸到了沈清妧的囚车旁。
大小姐……大小姐!
沈清妧其实一直没有睡。
她睁开眼,认出了来人——周婶。
母亲柳映雪的贴身嬷嬷,从柳家陪嫁过来的老人。抄家时被归入一类,随行流放,白天编在队伍后面,此刻趁着夜色偷偷摸了过来。
周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她蹲在囚车边上,哆嗦着手,从贴身衣襟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镯。
月光下,那枚镯子通体莹润,泛着隐隐的翠色光泽,温润得不像是凡俗之物。
周婶双手捧着玉镯,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大小姐,这是……这是夫人临终前让老奴拼死藏下来的。抄家那帮人翻遍了全府,老奴把它缝在亵衣夹层里,才没被搜走……
她颤巍巍地将镯子从栏杆缝隙中递进来,哽咽道:夫人的原话,老奴一个字都不敢忘——
周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
这镯子,能保沈家平安。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接过玉镯,指尖触到镯身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那温度不像死物该有的。
像是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镯子里沉睡,又在她触碰的一刻悄然苏醒。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戴着这枚镯子,从不离身。小时候她好奇地问过,母亲只是笑着点她的鼻尖,说:这是外祖家的传家宝,等你长大了,娘亲手给你戴上。
没想到,给她的方式,竟是这样。
周婶,多谢你。沈清妧的嗓音有些涩,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周婶抹着眼泪,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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