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
队伍来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向北是通往关外的商道,向西是通往凉州的官道。两条路在这里分开,像一条河流分成了两个支流,各奔东西。
陆衍的商队,要从这里北上。
消息传开的时候,刘三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些天陆衍在队伍里的存在让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睛什么都看得透。
赵庸没什么表情。但他在分别前主动走到陆衍面前,难得地说了一句客气话:“这些日子多有叨扰。”
陆衍拱手:“赵校尉客气了。分内之事。”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息,各自颔首,算是告别。
沈清妧站在囚车旁,怀里搂着沈清蕊,远远看着。
然后她看到陆衍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匀速,沉稳,无声。
走到三步外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沈姑娘。”
“陆公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秋末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枯草和尘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无声的旋。
陆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哨。
比拇指略长,通体黑沉沉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如玉。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沈清妧的目光捕捉到了铜哨表面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篆体的“衍”字。
“到了凉州若遇急事——”陆衍的声音压低了两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在城北青石桥头吹这个哨子。会有人来接应。”
沈清妧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枚铜哨,又看着陆衍。
“陆公子,我不喜欢欠人情。”
陆衍微微一笑:“不是人情。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投资。”
沈清妧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沈姑娘是做大事的人。”陆衍的目光坦荡而锐利,“陆某看人一向准。与沈姑娘合作,于我有利。”
好一个“于我有利”。
沈清妧伸手接过了铜哨。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既然是投资,那就得有回报。”她将铜哨收进怀中,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三个小瓷瓶。
“这是我自制的伤药。一瓶金创药,一瓶退热散,一瓶解毒丸。比市面上的好用一些。”
一些。
空间灵泉水调制的药物,比普通药效强十倍不止。但沈清妧当然不会说“十倍”。
陆衍接过瓷瓶,拔开其中一个的瓶塞,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姑娘这药——”他放下瓶塞,目光落在沈清妧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怕是比太医院的还好。”
沈清妧淡然一笑,没有解释。
陆衍将瓷瓶仔细收进怀中,像是在收藏一件贵重之物。
沉默了一息。
“沈姑娘。”
“嗯?”
“凉州的水很深。但水再深——”他微微侧头,深邃的眸子在晨光中像两块墨玉,“也有见底的时候。”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
“后会有期。”
沈清妧回了一礼。
“后会有期。”
陆衍转身走向商队。他的斗篷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了里面靛青色长衫的衣摆。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
走出十步之后,他没有回头。
沈清蕊从姐姐怀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姐姐,陆大哥走了吗?”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沈清妧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黑沉沉的铜哨,然后重新塞进了衣襟里。
——
商队渐行渐远。
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沈清妧以为这就是分别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商队走出三里路之后,阿九策马追上了陆衍。
两匹马并辔而行。
阿九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公子。”
“嗯。”
“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阿九咬了咬嘴唇:“那沈家大姑娘腕上的镯子……属下跟了您十年,您那枚玉佩——属下见过无数次。那镯子和您的玉佩,上面的花纹一模一样。”
陆衍的手微微收紧了缰绳。
阿九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是柳家的东西吧?”
风从旷野上吹来。
陆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
“我母妃生前,与柳夫人是手帕交。”
陆衍的声音淡得像远处的烟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柳家的玉分阴阳。阴玉化镯,传柳家嫡女。阳玉化佩——”
他的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
“是柳夫人当年赠给我母妃的信物。母妃临终前,将它交给了我。”
阿九的瞳孔骤然放大。
“所以公子接近沈家……不只是为了联手对付赵家?”
陆衍没有回答。
他驱马向前,斗篷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旷野上,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朝着南方飞去。
阿九策马紧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闭,最终什么都没再问。
但他的心里,一个隐藏了十年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公子手中的玉佩。
沈家大姑娘腕上的玉镯。
已故的母妃。
柳家的信物。
以及——
公子十年前发的那个誓:找到柳家的后人,了却母妃最后的心愿。
阿九偏过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条通往凉州的官道。
那支流放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而队伍中那个穿着囚衣、腕戴玉镯的少女——正在走进赵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阿九攥紧了缰绳。
他有一种预感——公子和那位沈姑娘,一定会再见面的。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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