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林启在土路和官道的交叉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泛着绿意的坡面。
“出苗这件事,赵文才会知道,钱仲和也会知道。苗出了就意味着药田能成,药田能成就意味着他们的垄断要被打破。”
许三斤的脸上最后那点笑意也没了。
“你是说他们要动手了?”
林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继续往城里走。
两个人快到铺子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卷什么东西,看见林启就站起来跑了过来。
“你是林大夫吗?”
“我是。”
男孩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卷起来的纸,外面用细麻绳扎着。
“一个人让我给你的,给了我两个铜板。”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灰蓝色的衣裳,说把这个送到仁心会的铺子就行了。”
灰蓝色。
林启接过纸卷,男孩转身跑了。
他站在巷口把麻绳解开,纸卷展开来,是一张告示的抄件。
许三斤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德盛号的价格调整告示。”
告示上写得明白:自明日起,德盛号所辖泉州地区全部药铺的进货价格统一下调一成。
一成。
许三斤拿过告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进货价降一成,零售价跟着降,泉州所有的小药铺都会被他拉过去。谁便宜买谁的货,天经地义。”
林启把告示卷起来攥在手里。
许三斤看着他的脸。
“他这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林启把告示塞进袖子里,抬脚往铺子走。
走了两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字咬得清楚。
“他这是要打价格战了。”
许三斤跟在后面,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铺子门口,陈氏正送走一个看病的老汉,回头看见两人的脸色,手里端着的空药碗放到了柜台上。
“怎么了?”
林启把袖子里的告示抽出来拍到柜台上。
陈氏低头看了两眼,抬起脸来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降一成。他是要把整个泉州的药价都拉下来?”
“对。他亏得起,我们亏不起。他的货量大渠道多,降一成还有得赚。可泉州那些小药铺一跟着降价就是在割自己的肉。他赌的就是小药铺撑不住最后都去找他进货。”
陈氏把空药碗拿起来又放下,两手撑到柜台上。
“那我们的药田呢?苗才出来,离收成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里他要是把价格一直压着……”
林启靠到药柜上,两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到门头那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幡上。
仁心会三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他等不了一个半月。”
陈氏看着他。
林启的目光从布幡上收回来。
“钱仲和不是一个等人的性格。降价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
陈氏的手从柜台上缩回来搁到了身侧,指头蜷了蜷。
“还有什么?”
林启没有回答,转身往后院走了。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
“把铺子里的药材库存清点一遍,能存多少存多少。从明天开始,不管什么药只要手上有余钱就囤。”
陈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告示,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
可那张告示是灰蓝色衣裳的人送来的。
方敬之的眼线把德盛号的告示送到了仁心会的门口。
这一手是帮忙还是添乱,陈氏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张告示送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计算每一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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