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接过马小亮递来的名册,炭条在纸面点了两下:“栓子几岁?”
“六岁,田婶子给他取的小名,跑起来比我小时候还快。”马小亮把鞋上的土蹭在门槛边,“先生收下五个孩子后,先让他们报住处,又问家里几口人,谁在识字班上课,谁见过南院门口的岗哨。”
赵铁山抬头:“他问了念冬?”
“没直接问,问的是穿红军小军装的女娃。”马小亮压着嗓子,“田婶子的儿子说镇上没有别的红军娃,先生就把话岔开了。”
窑洞里只剩炭火轻响,沈厉川把名册折起,夹在地图下面,手掌按住那处镇东位置。
栓子留在私塾,园丁能从他嘴里摸出田桂香和识字班的事,孩子若把南院当成新鲜地方,几句童言就会把守卫、住处和念冬全带出去,田桂香也会因为护儿子露出异样。
“不能去提醒她。”沈厉川开口,“团部的批复还没到,动静传出去,私塾那边就会换地方。”
姜小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识字班的登记册:“那就给她一个送孩子来的理由。”
沈厉川看向她。
“识字班开少儿组。”姜小草把册子往桌上一放,“田桂香自己来咱们这里学字,儿子送到镇东学,隔着几条巷子她也不放心。咱们把栓子收进来,念冬当小先生,我带课,不收一粒米。”
马小亮听得眼睛发亮:“这话好听,孩子有学上,田婶子也不会多想。”
赵铁山拿起笔,在登记册上添了一行:“少儿组确实该有,识字班里已有妇女学员,添几个孩子顺理成章。”
沈厉川没有急着点头:“先生若问起?”
姜小草把册子卷在掌中:“我就说南院识字班要教孩子认红军的字,谁家愿意送谁家送,镇东先生也管不着。”
沈厉川看着她:“今天办。”
“我晓得。”姜小草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连长,栓子来了以后,猪圈和孩子得分开,铁蛋那张嘴能把课堂搅翻。”
墙外传来陈麻子的叫声:“姜同志,俺家铁蛋只爱听课,不爱捣乱!”
周大勺在灶房接上话:“它听课三天,先学会的是掀锅盖!”
姜小草抱着册子出了门,马小亮也跟了出去,沈厉川留在连部,把私塾周围的三条路又记了一遍,镇东路口、后坡、西巷,每一处都有人盯着,四个孩子还在先生手里,南院只能先护住能拉回来的一个。
下午,识字班的窑洞里坐满了人,姜小草把栓子的事说完,田桂香捏着铅笔,笑得肩膀直晃:“我家那小子坐不住,送到哪儿都要问东问西,姜同志真肯收他?”
“你自己都来学字了,儿子送别人那里学,不如送到咱南院来。”姜小草把登记册推过去,“念冬当小先生,我来带课,不收一粒米。”
念冬正蹲在旁边给铁蛋擦鼻子,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抱着布老虎站起来:“念冬会教宝字,还会教黄芩。”
田桂香笑出了声:“她才两岁多,就能教我家栓子?”
“她写得比陈麻子认得快。”姜小草往外一指,“你瞧陈麻子,三天前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两只鸡。”
墙根下养伤的陈麻子不服气:“那是俺写得有气势,政委都说像一支队伍!”
赵铁山从门外经过,接得干脆:“我说的是像鸡群。”
窑洞里一阵笑,田桂香拍着膝盖,签下了栓子的名字:“成,明儿我把他送来。”
“娘,我不去镇东了?”一个男娃从她身后钻出脑袋,手里握着半截树枝,裤脚沾满土,“那里的先生会写好多字。”
“南院也会写。”田桂香把他拽到身前,“听姜姨的话,别给念冬添乱。”
栓子盯着念冬怀里的布老虎:“我能跟她一块儿喂猪吗?”
念冬把铁蛋往身后挡了挡:“先认字,认完再喂。”
栓子咧嘴:“那我明天来。”
田桂香抬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先把鞋底泥抖干净,别把姜姨的窑洞踩成田地。”
第二天一早,田桂香牵着栓子来到南院,栓子背着一块旧木板,腰上挂着两根短绳,进门前被孙排长拦住。
“姓名?”
“栓子。”
“事由?”
“来上学,顺便看猪。”
“谁介绍的?”
栓子扭头看田桂香,田桂香指向姜小草:“我介绍的,姜同志收的学生。”
孙排长侧身让开,栓子迈过门槛,鞋底还没落稳,铁蛋已从猪圈边冲出来,拱着他的腿往前推。
栓子抱住猪脖子,笑得直不起腰:“它认得我!”
“它认得你手里有没有吃的。”陈麻子坐在柴垛上提醒,“你若拿空手过去,它连你姓啥都懒得问。”
念冬抱着布老虎走到栓子面前,把一根细树枝递给他:“这是笔,坐好。”
栓子接过树枝,指着地上的字:“这是啥?”
“宝。”念冬蹲下去,一笔一划写给他看,“爹爹说,宝要放在身边。”
栓子照着画,第一笔歪到铁蛋脚下,猪蹄一落,刚写好的字少了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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