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穿过窑洞半开的木门,吹得门轴发出酸涩的声响。
徐牧之靠在粗糙的木椅条上,脖颈往后仰着。
“三十四年冬天,湘江渡口全是追兵。”
“若瑶带着那个刚出生的娃娃,还有整条梅花线的物资底册,按约定在老渡口的芦苇荡里等接应。”
“按原定计划,我该在当天酉时初刻划着乌篷船过去接她过江。”
徐牧之停了停,干咳两声。
“但我那天没有去。”
“我在对岸的茶棚里坐着,喝了三碗粗茶,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因为早在半个月前,南昌行营的人就找过我,给了我一笔够吃三辈子的现大洋,还有南京中央军校的任职委任状。”
沈厉川的大手紧紧攥起。
徐牧之自顾自往下说着,两只眼睛盯着窑洞顶部。
“若瑶在芦苇荡里等了我整整三个时辰。”
“天上下着雨夹雪,那个娃娃饿得直哼哼,她就解开棉袄,用体温捂着娃娃。”
“她一直在等我的乌篷船,直到三个时辰过去,等来的不是接应暗号,是白军三个连的合围搜山队。”
“她明白自己被卖了。”
“搜山的火把把江岸照得通亮,她把娃娃用油布裹严实,塞进了芦苇丛深处的旧草垛。”
“她自己一个人扯开嗓子,朝相反方向的鹰嘴岩跑。”
徐牧之说到这里,脖子上的筋络凸了起来。
“追兵以为底册全在她身上,三十多条枪追着她一个人打。”
“鹰嘴岩是死路,后面是几十丈深的悬崖,底下是打着旋儿的急流。”
“追兵喊着要抓活的,想从她嘴里掏出梅花线的另外三处落脚点。”
“若瑶站在悬崖边上,把随身的记事本撕成碎片扬进风里。”
“白军往前压了五步,她连头都没回,直接倒退着跳进了江水里。”
“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窑洞里只剩下徐牧之沉重的喘息。
沈厉川站在门口,身躯立得笔直。
徐牧之仰着脸,像是要把窑顶看穿。
“沈连长,如果我去接应她,她就不会走上绝路。”
“是我亲手把她送下悬崖的。”
“可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徐牧之突然笑出了声,笑的身子乱颤,带的椅子吱吱呀呀的叫起来。
“她跳崖之前,把真正的暗号扣子缝进了娃娃的红绸花里。”
“她宁可相信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宁可把希望寄托在天意上,都没把底册的具体藏匿处写在随身纸页上。”
“她在芦苇荡里等我的时候,就已经防着我了。”
“她宁死都不信任我。”
“沈厉川,你们红军的人,骨头怎么都这么硬呢?”
沈厉川没有回应他,转过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也将徐牧之的笑声关在了窑洞里。
后半夜的院落里,雾气散在泥地上,把地面打得湿漉漉的。
沈厉川站在那棵老椿树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
赵铁山从连部值班室走出来,没有问窑洞里的谈话内容。
两个人在树下站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安塞和马坊方向的哨卡全放出去了。”
赵铁山打破沉寂。
“三个骑兵通讯员分头赶往各处据点,天亮前能把出镇的通路全卡死。”
“刘仁德那边也审完了,老头吓得尿了裤子,把徐牧之进药铺的细节全招了。”
“徐牧之用两块大洋买通他办假户籍,平时住在药铺后头的柴房,根本不让外人进屋。”
“侦察班在柴房地砖下面挖出了三斤硫磺,还有半瓶调配好的草药汁,没发现第二封信的草稿。”
沈厉川转头看向赵铁山。
“徐牧之刚才交代了湘江的事情。”
赵铁山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若瑶同志跳崖牺牲,孩子被她藏在草垛里才活下来。”
沈厉川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稳。
“徐牧之今晚跟我说这些,是想激怒我,让我乱了方寸,好在他身上找突破口。”
“他越是摆出一副求死的样子,越说明他还在等转机。”
“那封加急密信,绝对没有送去马坊。”
赵铁山收起烟袋锅,眼神凝重。
“你的意思是,西街豆腐坊的驴车只是幌子?”
沈厉川点头。
“徐牧之精通潜伏,他知道一旦失手,我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封锁交通要道。”
“他故意把驴车招出来,是想让我们把所有兵力全撒到镇外的关卡上去,让吴起镇内部空出来。”
“真正的信,还在镇子里面,甚至就在南院附近。”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
屋里传来念冬的翻身声,伴随着两声含糊的呓语。
姜小草推开房门,端着木盆出来打水,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沈厉川走过来。
“念冬醒了,要找爹爹呢。”
姜小草把木盆放在井台边的石条上,看着沈厉川熬红的双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