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眼神一紧,大手一把捂住念冬的小嘴,另一只手迅速冲着身后一压。
周围的战士哗啦一下全散开。
王大牛端起汉阳造躲到石头后,陈麻子直接趴在烂泥窝里,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浓雾里连成一片。
在野人沟里走了一天半,连只活兔子都没见着,哪来的烟火气?
沈厉川把念冬塞进姜小草怀里,趴在潮湿的枯叶堆上,鼻子贴着地面用力吸气。
风从西南边的山坳里吹过来,风里裹着烂树叶的酸腐味, 确实夹着一股极淡的油脂香,还混着干柴燃烧的烟火气。
赵铁山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嗓音:“连长,这荒山野岭的,别是风筝在前面生火钓鱼吧?”
沈厉川站起身:“柴火味很杂,有陈年烂木头,还有松针。特务设伏不会生这么大的明火。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招手叫来马小亮:“小亮,带两个人顺着风向摸过去。别惊动人,看清楚是干什么的就回来。”
马小亮把步枪背在身后,抽出开山刀,带着两个尖兵钻进白茫茫的浓雾里。
队伍在原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念冬饿得直咽口水,小脑袋靠在姜小草肩膀上,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西南方向。
大雾里传出三声布谷鸟叫。
马小亮拨开灌木丛钻了出来,满头大汗。
“连长,摸清楚了。往前两里地有个背风的山坳,里头有个茅草院子。”马小亮喘着粗气汇报,“院里挂着几张烂兽皮,就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还养了条大黄狗。锅里炖着野猪骨头,看着是个常住的猎户。”
赵铁山松了口气:“既然是老百姓,咱们绕过去吧。队伍现在经不起任何意外。”
“不能绕。”沈厉川盯着地上的枯树枝,“咱们断粮了,丫丫和伤员今晚要是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明天连路都走不动。更重要的是,这老猎户常年在山里转悠,肯定知道怎么走出去。”
“那我带一班去把老汉请过来?”王大牛提着枪要起身。
“你这凶神恶煞的样,去了能把老百姓吓死。”沈厉川一把拽住王大牛的后衣领,转头看向周大勺,“大勺,你去。”
周大勺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连长,我连枪都打不准,让我去搞侦察?”
“谁让你搞侦察了?让你去要饭。”沈厉川上下打量了周大勺一眼,“你把铁锅卸了,脸上的灰别擦。你这岁数加上这身破烂,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记住,套出出山的路,顺便给丫丫讨碗汤回来。”
周大勺一听是给念冬讨肉汤,二话没说,在烂泥地里打了两个滚,把头发揉得像个鸡窝,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豁了口的破木碗揣在怀里,佝偻着背往山坳走去。
他刚靠近木栅栏,院子里突然扑过条半人高的大黄狗。
周大勺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脑袋扯起嗓子干嚎:“大爷救命啊!狗咬人啦!”
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瞎了左眼的老汉端着把土铳走出来,枪口直指周大勺。
“干啥的?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拿铁砂子崩了你!”
老汉的声音像破风箱。
周大勺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爷别开火!俺是河南逃荒来的,儿子路上被抓了壮丁,俺在山里迷了三天路,闻着味儿就寻过来了。大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老汉独眼上下打量一下周大勺,把土铳垂了下去,喝住狂吠的大黄狗。
“这深山老林的,你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能走到这,算你命大。”
老汉走到锅边,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周大勺赶紧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双手捧着递过去:“大爷,俺不白喝。这是俺最后半块干粮,给您老添个嚼头。您就行行好,盛一碗汤给俺暖暖胃。”
老汉瞥了一眼发霉的杂面饼,没接,只从锅底捞了一勺带着点碎肉沫的汤,倒进周大勺的破木碗里:“喝完赶紧滚。这山里野兽多,到了晚上骨头渣子都给你嚼没了。”
周大勺端着滚烫的木碗,手抖得像筛糠。
他把嘴凑到碗边,故意吧唧着嘴吸溜了一大口,其余全装进袖子空竹筒里。
“香!真香啊!俺装着路上慢慢喝。”周大勺装出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抹了一把嘴,“大爷,俺想去镇上找俺儿子。这往前走,哪边有大路啊?”
老汉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北边:“顺着这条沟再走半天,有个岔口,穿过去就是通往黑石岭的官道。”
周大勺眼睛一亮,刚要道谢,老汉又补充:“不过我劝你别走那里,这两天那里不太平。我昨天去下套子,看见好几个穿灰衣服,背着长枪的人在那边转悠。”
周大勺心里咯噔一下,装出极度惊恐的样子,连连摆手:“那俺不去了!俺宁可饿死在山里,也不去触那个霉头。多谢大爷救命之恩!”
他捧着碗,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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