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放在刹车上的脚看起来像是肉店里的菜刀,边缘还留有塑料瓶的粉末,他上次开车时随手丢在脚底下的饮料,过了许多年还没及时清理,距酌忘记了那个饮料瓶的真面目,这是躺在床上必然的代价,距酌一边躺在枕头上,一边把饮料对准自己的眼睛,让瓶口在眼前不断旋转,他觉得这样自己能睡得更快,他睡得比平时更快,但不会比平时起得更早,他拥有更久的做梦时间,并把这笔新的可支配时间投入到开车里,他的同事曾经说他是个投资高手,在距酌的诚恳建议下,股票是他每天来到单位后首先考虑的事宜,距酌的这位同事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本棕色的书,看起来像是用快递盒拼出来的半成品,或者说这是他为这本书购置的皮肤。距酌的同事说他从这本书里学到了如何驾驶轮船,只要把这本书带在身上,他开的船就会比别人更快,有了这本书,他对于业务的掌握程度也会上涨。距酌考虑过要偷走这本书,一个诞生于星期六的窗口,他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完美的时刻,那个周六的下午是所有人都会放松戒备的时刻,除了即将到来的真实的周末,坠毁在距酌公司附近的一架飞机也吸引了其他同事的注意力,他们先是听到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电风扇的呼啸声,最后是一声悠长的尖叫,有人说是机长发出了这声尖叫,不过更多的人什么也没听见,距酌就什么也没听见,他有时会怀疑坠落的飞机只是有些人为了暂时逃离岗位而编出的故事。跟他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跑了出去,距酌没有跟着他出去,而是转头坐在了他的椅子上,这把椅子没有靠背,只在它上面坐了一两分钟,距酌就觉得自己的腰背开始发酸。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拉开了车门,事实上它没有完全把车门拉开,但距酌确实听到了动静,他已经把车门锁住了,也许它们已经自动上了锁,也许他忘了这件事,距酌迅速地看向后视镜,他看到了那只手离去时的影子,一只被灰色的袖子包裹住的手,不让一丝皮肤裸露在外面。他有些害怕那只手离开时会砸中他的后视镜,等停车的时候,他还要花上好几分钟来把后视镜复位,之前有一次他下车时忘掉了这件事,他记得这件事,但想着上车时再来处理它,他像个四处完成任务的佣兵那样上了楼,距酌刚一进去就撞在了一个路人的脸上,当时他们都在看手机,不过距酌没有低头,他平时总把手机举在正前方,有许多人会因为这件事在路上多看他几眼,距酌会立马看回去,这次他也看了回去,然后撞在了一辆公交车上,他的后视镜差点因此而彻底报废,好在后面赶上的一辆新车没有迎接他的尾巴。坐在那辆公交车上的人不是与答,不过当时他离事故现场不远,他伪装成一名乘客站在公交车的人群里,并且为自己天衣无缝的装扮感到满意,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写好的假条。坐车时与答没有遇上小偷,也没有好心人给他让座,他觉得自己看起来是个老年人,不过他比许多年轻人长得更高,这可能是他们不给他让座的原因,也可能是他的狡辩方式。与答一直站着,公交车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要等到一个给他让座的人比想象的更困难,商些冷静地坐在座位上,细心地感受自己呼吸的节奏与沉缓的心跳声,并暗自嘱咐自己的心脏不要让别人察觉,坐在他腿边的人离他很近,而且拥有一对比耳机更灵敏的耳朵,即使是一副进水的耳机也能威胁到他的生存,商些猛地站起来,公交车猛地刹车,于是他立刻从座位上跑了出去,顺便流出了幸福的泪水,打湿了公交车的过道,准备让某个倒霉的乘客站在过道上时滑倒。与答盯着在公交车上来回跑动的商些,希望他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安静一点,与答痛恨这些打扰他的人,尤其是活泼的小孩,现在就在他眼前来回跳跃的小孩大概不会超过六岁,那个小孩说自己是公交车上的哲人,而与答还没有等到给他让座的人,他的愤怒也肆意地向四周跳跃,一条又一条紫色的胡须缠住了乘客的脚踝,他们的脚踝比看上去更坚硬,坚硬到能让一个人永远待在椅子上。与答只跟还使用字辈的人说话,他能通过背诵字辈控制马路上的交通工具,这一次他决定召唤一辆汽车,很快距酌就撞在了公交车的尾巴上,商些先往后飞,然后再朝前飞,整个公交车的天空都被他占据,其他乘客用口袋里的杂物砸向这个违规的飞行物,比如他们的假牙,比如他们的瓜子壳,比如他们的硬币。当看到商些被砸中时,与答觉得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他拥有被牛奶煮过的蛋壳般脆弱的额头,上面不会长出一只眼睛。与答这几年很少坐公交车出门,事实上他拒绝使用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除了自行车或三轮车,因为他觉得这些交通工具有利于锻炼身体,站在人群里时,他会为自己明智的选择而感到自豪,在路上遇见汽车时,与答尝试用健康的视线蔑视它们虚弱的外壳,不过被他击败的对手总是善于用卑鄙的阴谋来伤害他的健康,与答相信那些交通工具的尾气会严重损害他精心培育出的健康体魄,那是一根又一根插进仙人掌土壤里的烟,与答决定成为他们的备用轮胎,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它们的方向盘失灵,让它们在高速上失控,成功成为他们最信任的司机,所以他扔掉了自己的自行车,还有自行车上的铃铛,还有他自己的方向盘,还有他用来修自行车轮胎的钳子。成为一名公交车司机比他想的要更繁琐,他每星期都要去医院体检,还要出具精神健康证明,以免有像距酌那样失控的司机,一名失控的司机潜藏在健康的司机内部,并且可能用自己的污言秽语击溃善良同事的心理防线,让无私的司机成为乘客一生的仇人,许多司机和乘客成为了世仇,有的乘客把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公交车上,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点,并转过头朝公交车叫喊,希望司机能停下来,但丢失手机的人绝望地看到了一辆高铁般迅速移动的公交车,他们觉得可能是司机没听到他们的喊声,但乘客居然也没有帮他们提醒司机,他们记得自己曾经和公交车上一个靠窗的乘客产生过对视,那是他们间隐秘的合同,而对手是一群玩弄合同文字的高手。“有小偷,停车!”丢掉手机的人对着公交车的尾气大喊大叫,全然不在意他们的叫喊声是否会影响到周边的住户,现在大约是中午十二点半,很多人这时候正在午睡,有些人午睡时甚至还会说梦话,一位没吃午饭的家长坐在孩子旁边,听到孩子在对她说话,那个用头发遮住眼睛的孩子说学校里有人要用剪子剪掉他的头发,他们看到他的头发就感到不适,仿佛自己的眼睛也被刺猬般疯长的发丝扎成了钢丝球。她拿起手机的塑料袋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各类家具,袋子里是刚从各处搜刮来的首饰与黄金。那群丢掉手机的人眼看着自己的膝盖变得越来越脆弱,他们离公交车也越来越远,许多人开始把从绿化带里捡到的石块与碎玻璃扔向公交车,他们希望那些匕首的碎片能刺透轮胎般的胸膛,让一次打滑毁掉乘客们远行的梦想,他们的手机可能会在连环碰撞中成为光荣的幸存者,有可能成为其他乘客华丽的陪葬品,不过他们已经没有权衡利弊的时间可用。一名乘客探出脑袋,对着后面的人群大声喊了一句:“接好。”许多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与答则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他证明自己独特性的良好时机,但他管住了自己的嘴,如果他当年也能管住自己的嘴,也就不至于被公司辞退,他拉住旁边的一个人对他说:“当年我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一般来说,在这里工作的人不会被辞退。”那个人没有一丝心情听与答为自己狡辩,他的手机还在公交车上,他更想打听出司机的家庭信息。他多么想当面问问司机,为什么要把他的手机留在车上,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在生活里见过小偷了,现在这位司机唤醒了他古老且惊悚的记忆,他希望自己觐见司机时能从对方脸上看到被剥开蛋壳的鸡蛋般的颜色。商些开始搜索她想要的文本,随后看到了未响应这三个字,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像她不知道该怎样让自己的椅子回到地面,她趴在地上,在昨天她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蹭地上的灰尘,让蚂蚁的尸体在自己的袖口打滚,就像刚煎好的鸡蛋煎饼在包装袋里旋转一样。商些接过那些鸡蛋,然后看到了那里面爬动的蚂蚁,等待进度条的拯救,数量不多,但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她打从心底里希望自己是个天生的哑巴:“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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