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殿内泛黄道旗轻轻摆动,香火烟气缓缓缭绕,殿内氛围安静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凝滞。
江曼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道袍衣角,耳尖微微泛红,一副自知理亏的模样。
宁川端坐木椅之上,神色平淡,没有斥责,也没有严苛说教,只是静静看着她,缓声开口追问:“我且问你,清风观纯阳道法乃是正统大道,根基扎实,前路长远,修行路径清晰稳妥,你为何偏偏弃主修大道不顾,执意钻研各类旁门杂学小道?”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是单纯想要弄清弟子心底真实的想法。
方才探查经脉,他已然看清,江曼不是一时好奇浅尝辄止,而是花费了大量心神与修行时间深耕各类杂术,绝非无意间翻看典籍那么简单。
少女沉默片刻,原本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先前闪躲的眼神也变得坚定,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真实的想法。
她天性本就直率坦荡,不喜拐弯抹角,面对待自己极好的宁川,也不愿刻意伪装顺从。
江曼抬眸直视宁川,语气直白坦然,毫无遮掩:“大哥哥,我不是刻意偷懒,也不是不知正统道法稳固。只是清风观纯阳心法太过死板枯燥,每日只有打坐、诵经、稳固真气三件事,规矩森严,步步都要恪守门规,不能有半分偏差。”
“可藏经阁里的杂术不一样。符箓可镇邪护身,草药能疗伤救命,简易阵法可困敌避险,还有民间流传的辨气、寻物、迷魂小术,每一门都有实打实的用处,遇到不同的邪祟、不同的险境,都能派上用场。”
“我觉得,修行本就是为了护身、除祟、护人,术法不分高低,大道也不该分正统与旁门。只要心向正道,不做恶事,能解决危难,就都是好道法,不该被宗门规矩轻视、摒弃。”
这番话毫无修饰,全是江曼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她自从相依为命的奶奶去世之后,被宁川收留带入清风观,天性自由散漫,生来就厌烦条条框框的束缚。
正统道门讲究专一守道,一生主修一门心法,摒弃旁骛,心无杂念,可这份修行准则,恰恰和她天生自由的心性截然相反。
她更喜欢博采众长,各类术法都涉猎学习,遇事有万般解法,而非死守一条正统大道,循规蹈矩走完一生。
听完这番直白的心声,宁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表面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淡然清冷的模样,没有反驳,没有说教,无人能看出他心底的思绪翻涌。
可他的内心,已然泛起了层层波澜。
他本想按照清风观历代传承,让江曼专心苦修纯阳大道,夯实道基,摒弃所有旁门干扰,走最稳妥、最正统的道门修行路。
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不是她不肯静心修行,而是她的心性,本就不适合死板单一的正统道门修行体系。
世间修士,大多循规蹈矩,遵从师门传承,恪守大道规矩,沿着前人铺好的路前行。
可江曼天生心性自由,不甘被道门规矩、单一大道桎梏,不愿困在固定的修行框架之内,向往万法皆通、随心而行的修行方式。
寻常师父见弟子违背门规、偏离主修大道,定会严加管教,强行纠正心性,逼迫弟子回归正统。
但宁川看着眼前眼神澄澈、坦陈心声毫无虚伪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放养修行的念头。
大道千万,殊途同归,并非只有纯阳正统才是唯一的正道。
他一生守清风观,修纯阳心,守一方清净,是属于他的道。
可江曼生来就和他不一样,她不喜桎梏,不喜规矩,偏爱万法涉猎,或许死板的正统大道并不适合她,兼容百家、万法随心,才是属于她自己的修行坦途。
不必强行扭转她的心性,不必逼着她复刻自己的修行之路。
因材施教,或许才是最好的传道方式。
念头转瞬即逝,宁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并未将心中想法表露分毫,只是安静听着,等待江曼继续诉说。
见宁川没有发怒,也没有开口反驳自己,江曼心底的顾虑彻底放下,索性把心底积攒许久的烦闷,也一并直白说了出来,言语之间满是抵触。
“而且我一直不太喜欢修行界的规矩,尤其是森严的门派等级、刻板的师徒尊卑之分。”
“大哥哥待我宽厚,从不苛责约束我,可我见过其他道门、佛门的修行之人,师父对弟子动辄打骂责罚,上级修士可以随意欺压下位修士,身份尊卑大于道心善恶,一言一行都要恪守等级礼数,半点不能逾越。”
“人人都被困在辈分、等级、师门规矩里面,不能随心说话,不能随心修行,一辈子都要遵从上位者的安排,这样的修行,太过压抑无趣。”
她说得真切,眼底藏着清晰的抵触与厌烦。
她感激宁川收留传道之恩,认可宁川,却打心底厌恶整个修行界固有的师徒尊卑、门派等级体系,厌恶所有束缚人身、束缚道心的刻板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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