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没再说什么,往韦伯的实验室走去。
韦伯果然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正在超净台里操作。他的动作很稳,看不出任何疲惫的迹象,但杨平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眼球上也布满了血丝。
“韦伯。”杨平叫了一声。
韦伯转过头,看到杨平,露出了一个笑容:“教授,你来得正好,我刚把细胞接种完。这次我设置了四个温度条件:室温暴露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还有一个对照组是全程保持在三十七度。”
“你昨晚没睡好?”杨平问。
“睡了一会儿。”韦伯轻描淡写地说,“在休息室躺了两个小时,够了。以前在德国的时候,我连续工作过四十八小时,那时候年轻,现在虽然比不上当年,但也差不到哪去。”
杨平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做完这批实验,你必须回家休息。这不是建议,是要求。疲劳状态下的实验结果,我不敢相信。”
韦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杨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做完就回去。”韦伯说。
杨平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他去了曼因斯坦的办公室,门开着,人不在。问了旁边的学生,说曼因斯坦去了蛋白质组学平台,那边的质谱仪出了点小问题,他去处理了。
杨平又去了蛋白质组学平台。
曼因斯坦正蹲在质谱仪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在拧什么东西。他的白大褂上沾了一些油渍,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教授,你再等等,三分钟就好。”曼因斯坦头也不抬地说。
杨平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
曼因斯坦的动作很熟练,拧了几圈,然后又用螺丝刀调了调什么,最后站起来,按下了启动键。质谱仪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文字:系统自检通过。
“好了。”曼因斯坦拍了拍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未知因子的质谱验证数据,昨天刚跑完,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
他在旁边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软件,调出了一组数据。屏幕上出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峰图,每一个峰都代表一个肽段,每一个肽段都对应着某个蛋白质的一部分。
“你看这里。”曼因斯坦指着其中一个峰,“这个肽段在三次独立制备的条件培养基中都出现了,但在对照培养基中没有。我用数据库搜索了一下,这个肽段只能匹配到那个未知蛋白,没有其他任何已知蛋白能产生同样的肽段。”
杨平看着那个峰,又看了看旁边的质谱图,问:“匹配度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曼因斯坦说,“这意味着,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蛋白确实存在于条件培养基中。它不是污染,不是假阳性,是真实存在的。”
杨平点点头,这个验证结果很扎实。质谱是蛋白质鉴定的金标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匹配度,基本没有争议空间。
“功能实验呢?”杨平问。
曼因斯坦说下巴翘了翘,“韦伯那边在做,他昨天设计了一个新的方案,要验证温度暴露时间的影响。我刚才听说他昨晚没回去,在实验室做了一夜?”
“嗯,我刚从那边过来,让他做完这批就回去休息。”
曼因斯坦摇了摇头:“这个韦伯,他年轻时候就这样,实验做不出来就不睡觉。但这样不好,科研是马拉松,不是短跑。跑得太急,会倒在半路上的。”
杨平笑了笑:“我让人盯着他,做完了就让他回去。再不行,我找两个博士押解他回睡觉。”
“我也这么想,对了,你昨天在邮件里说的那个发现。”曼因斯坦转过身来,眼睛一亮,“你说在蛋白质数据库里发现了这个未知因子的什么信息?”
杨平走到电脑前,登录了那个蛋白质数据库,输入那串编号。
页面加载出来,他把屏幕转向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凑近了看,一行一行地读下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兴奋,最后变成了深思。
“这个结构域……”曼因斯坦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这是细胞间通讯的关键结构域。如果这个蛋白确实含有这个结构域,那它可能不是单独起作用的,而是作为一个信号分子,在细胞之间传递信息。”
“而且你看这里。”杨平指着另一行,“这个蛋白在神经系统中的表达量最高,尤其是在脊髓和脑干。这和你的脊髓损伤修复实验直接相关。”
曼因斯坦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慢慢地说:“教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蛋白,它本来就在人体内存在。”
杨平点了点头,这个想法他也想过,曼因斯坦说出来,说明他们的思路是一致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研究方向就要调整了。从寻找新分子变成寻找激活内源分子的方法。前者是替代,后者是调控,调控比替代更优雅,也更安全,更符合我们的平衡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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