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长，属下斗胆直言，昨夜的大捷，终究只是一次阶段性的胜利。”
魏冬仁微微躬身，目光望向血迹斑驳的江面，语气沉稳恳切。
“昨夜被我们围剿击毙的抗日分子，仅仅是江城地下势力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恰恰相反，能一次性集结数十名骨干铤而走险夺货，足以印证江城潜藏的抗日力量远比我们预估的更庞大、更隐蔽、更团结。”
“看得见的敌人尚且如此凶悍，那些依旧蛰伏在市井、机关、军营里的暗线，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
“斩草未除根，日后必然还会滋生祸端。”
这番剖析落地，没有半句虚言，精准戳中了江城谍战局势的核心痛点。
佐野智子闻言并未出声否定，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颔首。
一夜软禁复盘，果然逼得魏冬仁跳出了以往墨守成规的思维，看得更远、更透彻了。
“魏站长倒是长进不少。”
佐野智子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公允的评判。
“江城的抗日势力本就错综复杂、生生不息，根本抓不完、杀不绝。我要的从不是一劳永逸的空想，而是持续不断的清缴成果。接下来，江城站联合警察局，全线铺开排查，能多抓一个是一个，能多清一处是一处，逐步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悬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魏冬仁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方才攥得发白的手掌缓缓舒展，指尖的僵硬尽数褪去。
他暗自长舒一口浊气，庆幸自己赌对了说辞，稳稳躲过了这场隐形问责。
“请课长放心！”魏冬仁立刻正色表态，语气铿锵有力，摆出十足的忠诚姿态，“江城站全体人员必定痛定思痛、严整风气，全力深耕反谍清剿工作，日后必用实打实的战绩向课长交代，绝不辜负信任！”
佐野智子静静看着他表忠心的模样，神色毫无波澜，眼底更是没有半分动容。
混迹谍战多年，这种官场套路、虚伪誓言她早已见得烂熟。
魏冬仁的忠心是真是假、执行力强弱与否，她从不听嘴上说辞，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结果。
这番豪言壮语，她姑且听之、淡淡置之，往后的一举一动，她都会全程紧盯、分毫不落。
掠过故作赤诚的魏冬仁，佐野智子的目光骤然一转，精准锁定在始终沉默垂首的顾青知身上。
这一刻，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层层叠叠的审视、猜忌、怀疑与审视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顾青知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比起头脑简单的包文海、中规中矩的魏冬仁，顾青知始终是她最难拿捏、最放不下心的存在。
其实早前收到物资入库报备时，她就早已预判，这批体量庞大、价值极高的战备物资，必然会被抗日势力盯上，大概率会遭遇窥探偷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军统与地下党会为了这批物资，不惜倾尽精锐、铤而走险，发动如此决绝、不惜代价的强攻。
昨夜的战局凶险万分，数次濒临失控边缘。
若非她提前布下水陆双重包围圈，兵力调配充足、预案周全，死死守住了关键点位，最终的结局必然是物资被劫、日方惨败，她数月的布局将彻底付诸东流。
而这场乱局的源头，正是顾青知全权负责的经委会物资管控工作。
被这般锐利复杂的目光死死盯着，顾青知浑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不自在，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底思绪翻涌，无数念头飞速盘旋，斟酌着措辞与分寸。他清楚此刻多说多错，辩解便是掩饰，沉默又会被视作心虚，进退皆是险境。
不等佐野智子开口问责，顾青知率先抬头，嗓音带着一夜紧绷熬出来的沙哑，语气低沉淡然，主动开口：“课长……”
佐野智子静静凝视着他，目光如同利刃，剖开他层层伪装的神态。
她清晰捕捉到了顾青知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紧张与忐忑，肩线微僵、呼吸微促，都是最真实的情绪流露。
她心中暗自评判：若是顾青知全程平静无波、毫无异色，那才是最可怕的伪装。
这般恰到好处的慌乱，反倒贴合一个失职官员的正常心态。
于是她抬手淡淡一挥，主动打断了他的话：“顾桑，你不用解释。”
这一句宽容的免罪，非但没有让顾青知放松，反而让他心头猛地一揪，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佐野智子一句轻飘飘的“不用解释”，像一块冰冷的巨石骤然压在顾青知心头，让他胸腔猛地一缩，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混迹敌营多年，他太清楚佐野智子的行事风格，越是看似宽容大度、不予追责的时刻，背地里的猜忌与杀意就越浓重。
若是此刻顺势沉默，只会被她视作心虚默认，埋下更大的隐患。
顾青知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带着彻夜紧绷熬出的沙哑，语气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姿态放得极低：“课长，是卑职办事不力。”
他没有半句推诿，没有多余的辩解，更没有刻意找客观借口搪塞，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既不刻意卖惨博取同情，也不高傲逞强漠视过错，完美贴合了一个履职失职、心怀愧疚的伪政府官员该有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滔天的压抑与自责，昨夜牺牲的每一位抗日同胞，都是压在他心口的重担。
佐野智子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细密的刀锋，一寸寸审视着眼前的顾青知，从头到脚没有放过一丝细节。
她心底满是揣测与纠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她与野田浩司令联手看重、倾力提拔的得力干将，能力出众、行事缜密、屡立奇功，是江城伪体系里为数不多能扛事的骨干。
可昨夜这场惊天变故，偏偏发生在他全权管辖的经委会权责范围内，由不得她不心生疑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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