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一瞬间分不清这是今生本来就有的记忆,还是通过某种神秘的共鸣,窥见了另一个自己的人生碎片。
窗外平原风雪呼号,屋内闺阁暖意融融,灯下的夜读、译制、质问、倾慕、呵护、坚守......
“效古秋夜长......效古秋夜长......”
她心中溢满了对某个远方之人炽热而焦虑的思念,这份思念的质地尖锐、具体、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希望的微光。
乐队很快只剩下第一小提琴还在维持那层薄雾般的流动,速度慢了下来,十六分音符变成了八分音符,然后又变成四分音符。
夜莺小姐的声调如寒烟般消散在寂静里,双簧管吹出孤寂到骨髓的尾音,慢慢隐去。
仿佛所有人都陪着歌中孤客,在那秋霜覆盖的湖边,见证了一个个体的生命,在精神层面归隐。
整个音乐厅沉浸在冰冷的、疲惫的宁静中。
但瓦尔特的手腕突然向上一挑。
有一支短笛的声音从乐队冲了出来,那音色亮得惊人,像玻璃片在阳光下一闪。
第三乐章,“Von der Jugend”(青春),降B大调,表情术语清新、愉悦、活泼地。
一连串跳跃的断音,从高音区一路蹦下,紧接着长笛和双簧管加入,吹出一段完全由五声音阶构成的旋律。
F徵调式音阶,对这个世界听众而言,光华是遥远神秘的。
弦乐以拨弦而和,每拨一下,琴弦反弹时都带出“铮”的一声余韵,宛如瓷器碰撞玉盘般清亮。
“白瓷青亭伫在小池塘上,
翠色拱桥如虎背,弓踞在亭岸之间,
亭阁中有一群友人相聚,
鲜着玉戴,肆酒喧哗,笔颂抑扬。”
范宁与安互换位置,重新回到独唱位,他一开口,整个音乐厅的气氛就为之一变,喜悦的主题,亭台楼阁,友人相聚,雅趣横生。
又是一首听众闻所未闻的奇特诗篇。
李白《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画面中的人们罗袖高挽,丝冠礼缚,饮酒,赋诗,击节,投壶。
池畔宁澈如镜,言笑肆酒喧哗。
旋律更是古色古香,轻盈透明,如同全曲中一个短暂而甜美的间奏。
但这画面又完全是“池塘的倒影”,似乎隐喻了虚幻性与易逝性。
尤其是弦乐不时出现的下行大跳的动机反复,给这种活力蒙上了一层灰纱。
秘史千头万绪。
越来越多古色古香的中文涟漪荡出,行体、篆体、隶书......不再限于《客中行》,意象开始发生拼贴与重组,夹杂起了许许多多似是而非、意境相近的句子。
“绿水藏春日,青轩秘晚霞。”
“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不同的“午”的世代,模糊的记忆,流传变异的秘闻,对“东方青春雅集”的想象在“道途”中混合、投射了出去。
再现部,旋律从F徵的中心音变化,转换为以bB主音的宫五声调式。
她们的记忆在持续松动。
这很好,不再局限于悲伤或孤独的主题,而是触及了那些本该美好的部分。
“朋友啊......”
范宁唱出了这个乐章里最温暖的一句。
弦乐给出一组温暖的和弦支撑,是个传统的大三和弦,明亮得让人想流泪,因为它实在太短暂了,只持续了两小节,就又开始转去了陌生的境地。
“须知此刻酣畅,不过是光与影的短暂婚礼。
待夕阳刽子手来临,万物皆沉入黑的腹地!”
竖琴奏出一串上行的琶音,那琶音越爬越高,爬到最高处时,所有乐器同时停下。
失落甚多,回忆如河床上的暗礁。
这第三杯酒,献给友情。
那么第四杯酒就献给红颜。
长笛吹出了平行三度的活泼颤音,快得像蜻蜓翅膀的震动,加弱音器的小提琴铺就出厚而柔和的锦缎,此地忽然一派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第四乐章,“Von der Schonheit”(佳人),G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优美、柔和、梦幻般流动。
“采莲少女们折腰溪岸,笑浪流动荷叶之间。
裙裾盛满粉红落日,锲入水流不朽的碑文......”
另一条缠绵如歌的东方五声音阶,从夜莺小姐口中唱出,呈现出一种甜美而慵懒的弧度。
春日溪流的波光在舞台上荡漾,新的篆字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彩墨长卷,充满异域遥想色彩,与唱词中原本的古雅努斯诗句交相辉映。
弦乐组的装饰音如光洒下,在水面碎裂成的无数悦动的涟漪,竖琴漫不经心地拨几个音,散落在各个音区,于是漫天花瓣飘落入水。
姑娘们语笑嫣然,发如青丝,皓腕如雪,在水中看到花瓣漂流。
以及,自己容颜的无暇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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