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斜阳从窗户缝里斜射进来。
在墙上划着斑斑点点。
她睁开眼睛。大概是某一次从梦里惊醒,心脏还跳得很急,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在梦的边缘站着,隔着一层雾,隔着水波一样的晃动,怎么都看不真切。她没有在意。那些日子里,她的梦里全是韩安瑞冰冷的目光,朱小姐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在夜色里的恨意与试探。她忙着在这些面孔之间周旋,忙着分辨真假,忙着保护自己不被撕碎。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值得留意。
可那个影子一直在。
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梦里是一条老街,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木门半掩着,灯笼的光晕染出一片昏黄。她明明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却在梦里无比笃定——这里她来过,走过无数次,熟悉到连墙角青苔的形状都能描摹出来。这种矛盾的认知让她恍惚,像是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脑子。而就在那种恍惚里,那个人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看清了一点。不是完整的五官,更像是一张剪出来的纸片头像,边缘锋利,黑白分明,浮在背景之上。可奇怪的是,它又好像本就是背景的一部分——街角的暗影里,灯笼照不到的墙面,青石板缝里长出的草叶——它就藏在那里,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她注意力的缝隙里。她盯着看的时候,它反而模糊了;她移开视线,余光里又能捕捉到那个安静的、等待着的形状。
后来的很多个梦里都是这样。她在梦里和韩安瑞对峙,和朱小姐周旋,在那些恨海情天的故事里跌宕起伏。而在这些故事的角落——在她们交锋时身后的窗帘褶皱里,在她转身离开时墙上的斑驳光影里,在一切戏剧性画面的边缘——那个人始终在。不说话,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场景里的道具,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可她渐渐意识到,他不是不存在。
他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的注意力一直被那些激烈的、尖锐的情绪占据,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看他一眼。
醒来后的早晨,她坐在床边,开始回想。一开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手指去够一个够不到的地方。她闭着眼睛,努力把那些梦的碎片拼起来,把那个人的轮廓从背景里剥离出来。一遍,两遍,三遍。像在深水里打捞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绳子已经握在手里了,但重量让人不敢确定是不是对的。
她想起那个剪影的形状。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弧度,站在那里微微侧身的姿态。她把所有见过的人都过了一遍——韩安瑞不可能,他不会那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她;朱小姐也不可能,那种姿态太男性化,太沉稳。蒋思顿也不对,他没那么高。她翻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面孔,像翻一本落了灰的老相册,一页一页地找。
直到某一个瞬间,指尖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
那个人,那个在她梦里站了那么久、安静得像背景一样的人——
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在办公室安静的处理如山堆积的邮件。有点百无聊赖地点击着标题。然后有个人走过,带起一阵风。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不,有时候也会视线对上了,彼此笑笑。
记忆像一片落叶,被时间的风卷起吹到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堆在无数更重要的记忆下面,慢慢褪色,慢慢变形,直到变成一张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纸片。
她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梦里。
更没想到它会以那样的方式——不声不响地站在她所有激烈情感的边缘,像一个耐心的观众,等她在漫长的剧情里终于分出一点心神,回头看他一眼。
她坐在床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记忆里那个模糊的侧脸和梦里那个纸片一样的剪影重叠在一起,渐渐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胸口发紧的东西。
她终于把他找出来了。
可他是什么时候走进她梦里的?又是为什么,会在那么多年的沉默之后,突然出现在她每一个故事的角落里?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无法假装他没有存在过了。
她花了三天,翻出了那台早就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
电池已经鼓包了,充电器要找角度才能充进去电。开机等了将近五分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风扇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像要散架的轰鸣。桌面还是好多年前那张——一张随手拍的城市黄昏,她已经想不起来是在哪座城市拍的了。
Facebook的登录密码试了四次才成功。进去之后,好友列表翻了三页,没有。她又去翻Messages,那些早就不联系的名字一个个滑过去,大部分她甚至想不起来是谁。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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